「病人目前沒有意識！」
「心跳呢？」
「非常不穩定！一下微弱一下又正常！」
主治大夫有些猶豫，口罩雖遮住半張臉，卻能夠從眼神裡看出苦惱的端倪。沒多久便說：「好！轉到手術房！」
站在急診室外面，什麼都幫不上忙，病床上躺著的是我老婆－柔依。急診室的護士們各自忙著自己崗位應該負責的事情，幾分鐘前趕來的張叔叔……同時也是柔依的叔叔兼主治大夫，很快地下了重大的決定－動手術。
自己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，好想幫忙些什麼，卻像個傻子般完全插不上手，原本平靜的急診室，頓時陷入一片混亂，全都為宛若睡著般的柔依而慌了起來。
柔依睡的很沉，可是跟一般的情況不同，她正在作一個很長很長的夢，沒有人能夠叫醒她，會一直沉睡下去。
然後……可能就這樣醒不過來了。
這些全都是柔依還沒發病時，不時透露的訊息。
「哥！現在情況怎麼樣了？」我妹妹靜妍的聲音從身後響起，她牽著我兒子小凱的手，快步走過來。彎下腰將小凱輕輕抱起後，我回：「柔依現在要進手術室。」
「明明早上還好好的，怎麼會……」靜妍表露難過的表情，看向急診室內，眼前所見的慌亂讓她快哭了出來。
我彷彿失了神，心被掏空似的，眼睛沒有離開過病床上的柔依，她微紅的臉頰健康地像是孩童般，再怎麼樣都無法將這樣的她跟這些事情扯上關係。
兩個禮拜前的晚上，一如往常，柔依在我懷裡入睡，但從那一次過後……卻沒有再醒過來。這是柔依的病，一個難以解釋的病。
這些日子，暫時留在醫院靜養的她，突如其來地發生異狀，情況似乎不樂觀，所以張叔叔才會叫我來這裡。
張叔叔吩咐護士一些事情後，朝我們走過來，一邊寫著表單上的資料，表情凝重的問：「手術的事情，柔依……有告訴你們吧？」
「嗯，我們都知道。」
「『如果再一次一睡不醒的話，就替她動手術』，這是切結書裡的內容，她委託我所有善後……儘管她本人堅持這麼做，但我始終都是反對的。」張叔叔說完，字跡變的有些凌亂、歪七扭八，雖然看似沒什麼，但我知道他正裝作鎮定。接著說：「我知道配給的藥漸漸沒辦法治療她的病，但沒想到會這麼快，柔依自己也已經做好覺悟了，這一次的手術，也是她自己主動提的……」
張叔叔說的這些，我都曾聽柔依說過，思緒單純的她，只是有「會不會是腦袋裡某一處出現問題」的想法。也許是，也許不是，張叔叔也只能從閱歷無數的醫學資料和累積的經驗裡尋求答案，但找到的也只是「有可能」這樣的結果。
張叔叔不想讓我們看見他難過的表情，轉身後嘆了一口氣，接著喃喃自語道：「為何這種事情要發生在她身上……」
張叔叔的一番話，讓我胸口那不安的陰影，逐漸擴散至全身，完全覆蓋我對柔依的信心，簡直喘不過氣。對於他心中的不捨，我無法回答柔依為何有這種病，也沒辦法追究人生的公平性，事實上我們人根本就沒有什麼所謂的公平與不公平，這些只是事情發生之後，所歸類出難過心情的抒發及抱怨罷了。世上太多無法預料的事情，我們能做的是接受、解決，還有……等待。
儘管張叔叔不斷搖頭嘆息，但他仍回頭對我們露出微笑，說：「叔叔一定會盡我所能將柔依叫醒的。」
他的笑容，顯得那麼的無助……
這種極為罕見的病，會隨著一次又一次的睡眠，延長其作夢時間，在柔依的夢裡，是看不見結局的。她曾經發病好幾次，每一次作的夢，都像是活了大半歲月，而且都跟記憶有關。夢好像一座殘酷的監牢，將她束縛在那裡。
目前只能用藥物去抑制睡眠時間，甚至干擾大腦意識，說穿了就是讓她清醒不睡，又或是睡著以後舒緩大腦的運作，使其放鬆。這些都不是很好的治療方法，儘管如此也只能強迫這麼做。
這種病目前無解，張叔叔推測是大腦的運作出現問題，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情況下，只能利用藥物去改變身體構造。但隨著每次的服用，藥已慢慢失去功效，即使加強藥劑量身體也會加快適應，使其免疫。如果只是單純睡著的話還好，但要是一直醒不過來，身體的機能也許會隨時間而停止，心跳也會……
看似安穩的睡著，實際上卻已死去……
想起小時候，常常聽見的童話故事－睡美人，故事雖然很美，但是若在現實中成真，將會是一件令人無法接受的事情。
沒有任何人能夠吻醒柔依，就連我也不例外……她將帶著一切的回憶、封閉所有的過往，悄悄進入夢裡……
「爸爸，我們叫醒媽媽好不好？」不知道事情真相的小凱，帶著天真的口氣問，我收起難過的表情，笑著說：「不行，媽媽正在睡覺，不要吵醒她。」
「可是……媽媽好久前就說過，會陪我看卡通的！」小凱的話……讓我有些鼻酸，但還是故作堅強，回：「媽媽很辛苦，你平常在學校的時候，她都沒有睡覺一直在忙，現在終於可以好好睡上一覺，等睡飽有精神了，就可以陪你看卡通了不是？所以小凱要乖知道嗎？」
小凱一臉無奈，回應：「喔……」之後，便很大力的點頭說：「那等她醒來以後，我們三個再一起看卡通！」
「好。」
這時靜妍已經忍不住淚水，她將頭別過去不讓小凱看見，每次只要柔依出事，即便只是皮肉小割傷，她也會擔心到天已經塌了似的。其實我也好想像靜妍一樣，依照自己本能的情感而流淚，但卻不能這麼做。一但真的哭了……我一定會崩潰的……
輕輕的用手搭著靜妍單薄的肩膀，現在……我只能這麼安慰她……
沒有任何兄弟姊妹的柔依，很喜歡靜妍，她們兩個就像親姊妹一樣，無話不談，毫無一點陌生的距離，而靜妍也早已當她是自己的姐姐了。
獨生女的柔依，個性十分地親切、溫柔，跟任何人都能相處的很好，是個標準的大姐姐。就連我也被她無意間透露出的母愛，不由自主地吸引住，若是要用言語形容這感覺，便是一見鍾情。
現在空白的腦袋中，除了揮散不去的混亂之外，還會想起與柔依的所有回憶片段。從遇到她開始，一直到小凱出生之後，每一個回憶，就像收藏完好的照片一樣，記錄著與她的珍貴時刻。不管何時都有柔依在，一直都能看見她的笑容……
我告訴自己，即使柔依真的再也醒不過來，我也不能就這樣倒下，現在倒下的話，就算還沒向殘酷的現實低頭，一切都會形同結束……
張叔叔先行趕往手術房，護士們推著柔依的病床，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。我抱著小凱，緊跟在柔依的病床旁，看著她一如往常的睡臉，激動的情緒使我緊握著她纖細的手不放，不斷叫著她的名字。
就像平常，輕聲叫她起床，一遍又一遍的叫著……
柔依？柔依？妳聽見了嗎？
我跟小凱，還有靜妍，都在這裡。
妳能夠睜開眼睛嗎？就像平常一樣，溫柔的笑笑好嗎？
睜開眼睛……好嗎？
突然，我感覺到柔依的手，稍稍有出力緊握，那不是錯覺，使我有些驚訝。但卻只有幾秒時間，她的手又變成毫無力氣。我知道，她一定拼命想告訴我，知道我們就在身邊，聽見我的聲音了……
她的愛透過手心溫度，傳達到我心裡，我聽見了……
柔依，妳一定會醒來的……
To Be Continued……
Categories: 純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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