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近傍晚的時候，我已經在醫院了。坐在柔依旁邊，仔細觀察她的睡臉，這才注意到的確和年輕時有差別，輪廓更加成熟。本來以為她一點都沒變，但夢實在是太印象深刻了，年輕時期的倩影仍存在腦海中，讓我不自覺想比較一下。
我將落地窗打開一點小細縫，好使空氣流通，馬上就有風灌進來。風裡帶著淡淡的鹹味，不禁使我循著風來的方向，朝傍晚的海景望出去，那美的像景點劇照的景色，實在是令人讚嘆不已。
一個人看著遼闊無邊的大海，有著深深的孤獨感，包覆著全身上下，讓我感到莫名的寒冷。
柔依，妳要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這一片美景？
以前，我們曾來過海邊一次，當時在哪個海岸，我也已經忘了。只記得，那時候我們看著遠方岸邊的燈塔，訂下了以後要再來海邊一次的約定。
只是個隨口的約定，柔依卻十分重視它，不只是口頭上的約束，很多時候，她都將生命活的很充實。就好像……好像知道自己有可能會突然離去這世界，所以任何約定，她都想盡力去達成。
但柔依知道……自己的病有可能使約定無法完成，即便如此，她仍要抱持著希望，對我說出這些，那是她的信心，無所畏懼的勇氣在背後支持著……
坐回椅子，我從包包拿出早上離開家之前找到的那本「性愛姿勢大全」，笑著說：「看我找到什麼？古董喔！印象中搬家時有看到這書的蹤跡，本來以為不見了，但沒想到又被我找出來，嘿嘿！」
封面的外皮已經老舊，剛找到時還有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在上面，用手指擦拭像是在畫圖一樣，隨著軌跡慢慢浮現出封面圖。
我隨意翻了翻裡頭的內容，就像翻著過往回憶一樣，將我的意識融合在那個青春年少的歲月之中。以現在的年紀看來，其實裡面的圖片也還好，文字敘述有著正規性愛教學的意味，而不是年輕時懵懂無知那樣，看到會令人臉紅心跳。
「記得吧？就是這本書，害我平白無故被妳賞了一巴掌，還記得那一下有多響嗎？就像這樣……」我放下書，象徵式的以兩手互拍發出響聲，但有點出力過頭了，搞的手掌有些刺痛。
玩笑般的用動作抓住曾有過的回憶，但柔依不為所動，依然靜靜躺在病床上，這樣的反應讓我有些失落。
「昨天……我夢到我們認識的經過，彷彿回到過去一樣，簡直真實透了。當時因為這本書的緣故……我們才有機會能夠像現在彼此相愛。」我拿起書，只是無意的快速翻閱，「無論有多真實，醒來時還是有很深的空虛感……」
停止翻閱的動作，頁數不知道停在哪一頁，我忽地感到難過，低頭傾訴：「我……我第一次深深覺得，要是一直活在夢裡，那該有多好……因為……」
「我不想離開有妳在的夢裡……」
情緒變的有些不穩定，我深呼吸著，試圖平復自己的心情。
握著柔依的手，接著變成了緊握，我沒有再多說什麼。閉上眼睛後，在心裡不斷的祈禱，柔依能夠睜開眼睛，像平常一樣，溫柔的對我笑一笑……
此刻我的心情，彷彿回到以前的時間帶上，那是我和柔依分開的時候。
因為岳父極力反對我們在一起，加上柔依考到了北部的一間知名大學，高中畢業就只能去當兵的我，這段戀情理所當然不被看好。
事實上，我們也沒真正在一起過，沒有任何的名義掛著，就連「男女朋友」的關係也談不上。我們如同扮家家酒般的玩耍著，只憑著一句「我喜歡妳」，就將思念全部放在她身上。
當時的我，不懂這樣的感覺有什麼不對，喜歡柔依，只想聽到她的聲音、見到她的笑容，還有想盡全力保護她的心情，這樣究竟哪裡不對？對於岳父的不諒解，我始終有個疙瘩在心裡，但等到真正考慮要離開她時，才發現放不下。
我知道，喜歡她的理由，只不過是自己的私心而已。也許岳父當初的反對，是因為我無法給柔依任何的保證。
真正了解到自己的地位時，赫然發現柔依是多麼的遙不可及，不管是我們身分的懸殊也好、家世也罷，怎麼想柔依都不會存在我的世界裡。而我們的距離，就僅止於能夠看見彼此的渺小範圍內，多靠近一步，就離的越遠。
但因為這樣，我才能夠懂得，思念一個人的心情，究竟有多麼深刻、難過。
在分開的那段時間裡，我沒有一刻不想念柔依，好想見她一面，就算是站的遠遠也好。但當我這樣想的時候，就會被自己的良心譴責：「是你放棄柔依的。」
每每這樣想，就覺得無法饒恕自己，不管怎麼樣，都是我放手的……
柔依，我從沒告訴過你，到現在自己仍然無法擺脫放開妳的那一刻有多難受。
也沒告訴過妳，從見不到妳的那一天開始，自己沒有停止對妳的思念。
現在，就算妳在我面前，亦是如此……
X X X
一個人散步在無人的海邊，向左望去的漆黑之海，那猶如黑暗深淵的寂靜，光用看的就讓人倍感壓迫。雙腳踩在沙子裡，隨著步伐，深陷下去的感覺越來越沉重，宛若處在泥沼裡不停掙扎。
天空只是換了一個顏色，海邊就給人截然不同的面貌，但這樣的散步，卻很能放鬆心情。
海風接二連三吹熄了我為香煙點的火，拿著打火機嘗試了有十遍之後，才終於將菸點燃。我坐在海灘上，大口吸著菸，腦袋放空望著海水。
烏雲遮蔽夜空，沒有任何星辰作伴的大海，就像是在看電影結局的那片黑幕一樣，唯一不同的是幾秒後並不會有名單從下往上跑。
高中快畢業的前一個月，柔依曾利用某天的星期日，和潔欣演了一齣「圖書館看書記」，把岳父騙的跟真的一樣。我想潔欣的為人在岳父面前一定超有口碑，能夠讓被管死死的柔依，假日還能外出，這點不得不讓我佩服。
可想而知，柔依當然不是真的去圖書館看書，而是跟我到海邊去玩。雖然覺得有些利用潔欣的意味，但是我也請了她大餐，算是謝謝她。
那一次，是我第一次無照騎車到這麼遠的地方，不過距離要考駕照的時間也很近了，所以老爸當然不反對。更何況是要載女生出遊，依他以前風流的個性，哪有可能阻止我。年輕氣盛，做什麼都很少經過大腦去思考，所以突如其來的衝動，迫使我向老爸借他那台古董檔車，然後載著柔依，兩人開心的往海邊去。
我無法忘記那段青澀歲月，不管是載著柔依時因肢體有些接觸而臉紅心跳，還是在鮮少人的海邊瘋狂大鬧，又或是坐在沙灘上看著夕陽西下等，這些不是說忘就能忘的回憶。
只要越快樂，時間就過的越快，我想這個無形的規則，就算不相信也不行。儘管我多麼珍惜每分每秒，拼命抓住時間，它卻依然不經意的從我手上流逝掉。
直到我和柔依坐在沙灘上，享受著大自然的浪漫，把握美好時光的最後點滴，時間才稍稍變慢了一些。
偶爾會偷瞄柔依整理被海風吹亂的頭髮，儘管只是幾眼的視線，自己仍會陶醉不已。
無話可說的時候，腦中一直想的是好想握住柔依的手，但只要一點風吹草動，又或是馬路上車子呼嘯而過的聲音，就會嚇的打消念頭。
「氣氛這麼好，靠近一點，自然而然就能牽了吧？」雖然腦中閃過好幾次這個想法，但身體卻膽小如鼠，不要說牽手了，連再稍微靠近一點都有困難。那時候才知道，原來我的膽量都是假的，偏偏在需要一次定勝負的時候，就成了什麼都不敢做的小卒，實在是……
就在準備回去時，柔依突然起身跑到前面，用腳不知道在沙子上寫什麼。我靜靜的看著，欣賞那雙細長的白嫩雙腿在我面前晃來晃去，不知道經過多久，到柔依叫我時，才回神過來。
柔依站在原地，大眼閃爍著笑瞇瞇，說：「你看。」
待我站起來看之後，一字一句的唸著：「阿守……柔依……到此一遊……什麼啊？這幾個字也寫這麼久？」
「唉唷！會累嘛！」
「而且還有點醜，哈哈！」柔依似乎不服氣我說的，但的確是這樣沒錯。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，也到我們該回去的時候，雖然心裡有很多的依依不捨，但還是得結束這一天的美好。
正要叫柔依時，發現她低頭看著那些字，不發一語，直到我出聲之後，她才又恢復笑容。
「沒事，只是仔細看看，字好像真的有點醜耶！」柔依尷尬的笑了笑，隨後又突然叫我看遠方，大叫：「阿守你看，燈塔耶！」
轉頭一瞧，遠方有一座看似燈塔卻又不太像的建築物，在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的情況來看，那座落在海岬的純白色房子，看起來的確有點像燈塔。可能是因為晚上它開燈了，柔依才注意到其存在，不然壓根都沒發現。
仔細看了看那小到跟牙籤一樣的建築物，我有點疑惑的問：「可是燈塔不是通常都一盞燈在照而已？那棟建築物看起來比較像是每個樓層都有燈光透出，感覺不太像燈塔。」
「聽你這麼一說……好像是耶，那就不是了，還以為是，結果不是……」
「妳在繞口令啊？哈哈！」柔依無意間說出的話有些逗趣，惹的我們兩個都笑了。
沒多久柔依的手機鈴聲響起，那首好聽的鋼琴曲子怎麼聽都不會膩。她看著來電顯示，吐著舌頭做了個俏皮模樣，將手機拿給我看，上面顯示著「爸爸來電」。
「不好了，我們該回去了！先跟妳爸說還在圖書館，等等就回去……嘖！可是他聽到海浪聲和風聲怎麼辦？」
「阿守……」正當我慌張收拾東西，準備要發動機車時，柔依叫了我一聲，而手機鈴聲也剛好停了。
柔依看著我，欲言又止，沉默了許久。直到鈴聲再次響起第二次後，她才開口問：「以後我們找時間，再來這裡好不好？」
我凝視著柔依的雙眼，點了個頭笑著回應：「好。」
聽完了我的回答，柔依只是低著頭，淺淺的笑著。
「阿守……我真的……」
「好喜歡你……」
柔依哭了，她雙手掩著臉頰，無預警的哭了起來。
那原本會是句……讓人臉紅心跳的告白。
但是……在那一瞬間、那句話，竟有著很深的遺憾。
言語中透露出好多的不捨，柔依的淚水糾結住我的心，使之悲痛起來……
X X X
抽著菸，煙圈隨著嘆息而出，想到這段回憶，心情就會跟當時一樣難過。
回憶，不全都是令人再三回味的事情，即使知道想起來會痛苦，卻依然忘不了而存活在生命裡。
到頭來……人的一生不過就是回憶這兩個字而已……
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細沙，正準備走回醫院時，無意間抬頭看見黑夜中的復健醫院，他的外型有些熟悉，彷彿在哪看過一樣。
下一秒我終於發現，原本沒有意識到的事情，直到察覺了以後，我才驚覺並且恍然大悟。
接著我掉頭往復健醫院的反方向狂奔，不停沿著海邊往前跑，回憶的畫面彷彿牽引著我，此刻自己只想確認一件事情……
滿頭大汗，跑的氣喘如牛，我已跑到距離復健醫院幾公里外的沙灘。試圖恢復自己的呼吸後，我轉頭一看，果然沒錯……
柔依，那的確不是燈塔，當初我們看到的，就是這間復健醫院。
在近距離的情況下，根本不會注意到醫院有多像燈塔，等到人站在有些距離的地方時，才會有錯覺產生。
這樣的巧合，使我會心一笑，原來我們又來到同樣的海邊了。
但沒多久，才發現心裡非常的不好受。
難過依附在胸口，沉重的使我皺起眉頭。
雖然眼前所見的與腦海中的回憶相符合，但是內心卻沒有一絲絲喜悅，相反的盡是無窮的哀愁襲來。
從沒想過當時說的要再來海邊的約定，現在竟是以柔依倒下的情況實現……
人事已非，既使來到這裡，站在同樣的地方，卻怎麼樣也開心不起來……
我嘆了好大一口氣，無奈連這口氣都充滿著感傷，隨手撿了一根枯枝，在沙灘上寫著當時柔依寫過的：「阿守，柔依，到此一遊。」
寫完後，彷彿有種踏入時光隧道的感覺，短暫出現回憶與現實共鳴的情形。
原來，我的字也很醜嘛……
「阿守，以後我們找時間，再來這裡好不好？」
我感到訝異，抬頭朝聲音方向看去，仍然空蕩蕩沒有任何人在，回神過來才知道……剛剛的聲音只是我的錯覺而已。
只是錯覺而已……
柔依。
我也一樣。
我也是……也是一樣的……
我真的－
很愛妳……
To Be Continued……
Categories: 純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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