彷彿老天爺完全不諒解一樣,我所有對牠的祈求,像是一場空似的。
柔依的狀況,一天比一天危險,現在的她,心跳和呼吸的頻率,又比之前還要慢一些。由於復健醫院的設備不盡完善,無法讓狀況不穩定的柔依得到安全的照顧,所以又將她轉回張叔叔的醫院休養。
張叔叔看著柔依身體各處的X光片,沉寂了一會兒,嘴裡低吟像是和自己對話,他走到辦公桌旁,對我說:「柔依的心肺功能有點弱,這種狀況目前時好時壞,也不必太過擔心。」
「嗯……」我玩笑般的說著:「要是沒有認識柔依,我從來都不相信除了白雪公主以外,會有人真的可以一睡不起。」
「比起只要一個吻就能喚醒的公主,柔依的病又更加無法解釋。她在睡著的這段期間,大腦運作的非常繁雜,如果照她自己所說的,她現在應該正在作夢才對。」
看著牆上的X光片,我不解的問:「真的有夢,可以讓人醒不來嗎?」
「她有跟你說過,她作的夢都是些記憶裡的事情嗎?」
想了想,回:「柔依有說過,小時候第一次發病的那幾天,夢到了幼稚園的事情,說醒著的時候都沒有印象,結果夢卻讓她想起很多曾忘過的事情。」
「嗯,她的狀況,就像是一台壞掉的音樂播放器,不斷在相同的音軌裡跳針,等到播放到後頭了,卻又跳回去重複播放著。每一個音符、音節,全部重播了一遍,就像柔依說的,那些夢讓她重新過著每一天。」
「好像不斷回到過去一樣……」我低頭喃喃自語道。
「如果是這樣的話……不,我希望不是這樣,要不然情況很不樂觀……」張叔叔感慨的說:「記得之前我說過的那則類似的病史嗎?那個病患在發病前,也跟柔依說過一樣的事情……」
這時外頭一個敲門聲,一位戴口罩的護士進來對張叔叔說:「院長,林醫生已經到急診室了。」
「好,我馬上過去。」張叔叔語畢,我與他互相點頭道別,回到柔依的病房。
記得之前,柔依這麼說過。
「我要跟你離婚。」我停止敲鍵盤,驚訝的轉頭看,坐在客廳沙發一臉無所謂的柔依,還老神在在織著毛衣。
「妳剛剛有說話嗎?」我瞄了電視一眼,螢幕黑漆漆一片,所以不會是偶像劇傳出的聲音。
「有啊。」
「妳說什麼?」
「離婚。」
這讓我莫名緊張起來,任誰突然聽到另一半說這種話,都會有:「妳在說什麼鬼東西啊?」的心情吧?
柔依很少會跟我開玩笑,無緣無故說笑更不常見,但自己的確沒聽錯,我心裡全亂了。
柔依放下毛衣,對我展開雙手,撒嬌道:「抱抱。」
我將她抱住,她的臉在我腰上磨蹭,看似很黏主人的小貓一樣。
「妳幹嘛突然說什麼離婚?」
「沒有啦,沒事。」
「明明就有!還講的一副無所謂,這種事不要亂開玩笑知不知道?」
「沒開玩笑。」柔依抬頭看著我,眨著大眼說:「只是少講幾句話而已。」
「那完整的句子是什麼?」
柔依眼神忽地轉入黯淡,才回:「『我擔心自己真的會一睡不起,這樣的話我們還是離婚吧,你不要再管我,和我斷絕關係。』」
「妳希望這樣?」
「當然不希望,但是誰會希望有一個一睡不起的媽媽、老婆呢?而且真那樣的話,我也只是你們的負擔而已。」
柔依的表情楚楚可憐,儘管已經是一個小孩的媽了,神情仍然還有少女時期的青澀意味在。
輕輕摸著柔依的頭,我問:「妳最近感覺怎麼樣?」
「作了很多夢,而且作夢時間越來越長,我是說在夢裡的時間,有好幾次醒過來才發現,天啊!我剛剛在夢裡活了快半年之久!」
「可是,我覺得你並沒有睡很久,頂多比較難叫醒和有時賴床而已。」
「是沒錯,也許我沒有睡很久,但在夢裡,卻能清楚感覺到當下的每分每秒,彷彿在另外一個世界活著。等到醒來時,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意識和現實無法契合與同步,頭總是好痛,大腦裡有很多東西混雜在一塊兒,並且高速運轉著。這會使我無法反應過來,最近我也覺得自己做事情的速度變慢了,很容易恍神,一思考事情就頭痛。」
柔依的狀況簡直複雜極了,夢越做越長,這究竟是怎樣的感覺?
「妳最近作了什麼夢?」
「最近……是夢到大學的時候,有些畫面是不存在的,但大部分都是那個時候的記憶。」
柔依之前就說過,她的夢都類似記憶,已經很少作那種毫無邏輯又亂跳針的夢,對於這點,她百思不得其解。
「記得上次妳也說夢到某個時期的回憶,感覺妳的夢好像回憶錄一樣,我很少會作有關回憶的夢。」我轉身倒杯放置桌上的水,遞給柔依。
「那一點都不好,有幾個我很討厭的科目,託夢的福我又重考了一遍。」柔依不斷搖頭,露出吃到苦瓜的表情,頓時有些好笑。
柔依接過杯子,一口氣喝光水,她的眼神有些疲憊,說:「我好累,好想睡。」
我幫她把杯子放在桌上,她將綁著馬尾的髮圈拿下,頭髮仿彿附有生命,朝同一個方向迴旋而下。接著她撒嬌地將頭靠在我大腿上,動作非常可愛。
「妳先睡個午覺吧。」
「我不要睡,躺著就好了。」柔依嬌小的身軀縮在沙發上,閉著眼睛,說:「我還有夢到小凱剛出生的時候,你還記得當時的心情嗎?」
「我當然記得,焦躁不安、滿心期待,兩者混雜成一種不知怎麼解釋的感覺,一想到即將見到小凱,我根本慌張的不知所措。」事實上那一天,我比描述的還更加緊張,同時好幾種情緒相互交織,全都打亂了,站也不是、坐也不是,開口都是胡言亂語。
柔依噗嗤的笑出聲,說:「我知道我知道!你衝進產房時,臉上的表情像是撞到鬼一樣,你還愣了好幾秒,才勉強叫出我的名字。當把小凱交到你手上,還很擔心一個緊張手滑怎麼辦,那是我見過你最笨的模樣了!」
「會緊張啊,當時我真的很怕手滑,抱在懷裡戰戰兢兢的,都不敢動。」
「爸還一直搶著要抱,你緊張到沒了分寸,很大聲的回:『不要吵啦!等等掉下去怎麼辦!』爸氣到幾乎用搶的,你們兩個的模樣像極小朋友搶糖一樣,害我和媽笑的喘不過氣!」
聽柔依這麼笑我,還真有點不好意思,當下的情況只覺得岳父有夠吵,完全沒注意到我是這麼大聲的回他,難怪他會那樣生氣。
我們說起這些回憶,都不由自主的會心一笑,隨後她停止笑聲,抓著我的手放在她微燙的臉頰上,說:「最近不斷夢到好多回憶,但每次醒來,我都好擔心、好害怕……」
「如果……我就這樣一直活在夢裡的話,那麼回憶會成了最可怕的夢魘……」
柔依心裡的不安,就如同她的語氣一樣,很徬徨、很無助。的確,擁有回憶,是一件令人值得開心的事情,那意味著個人的存在、活著的証明。
但是,若只能活在回憶裡的話,是多麼可悲的事情,生命的延續無法繼續創造新的回憶,這比字面上的「死亡」兩字,更來的貼切。
柔依不再說下去,也許真的睏了,她發出很平穩的呼吸聲,不知何時睡著了。
我握緊她的手,不經意觸摸到結婚鑽戒,婚禮當天的回憶傾巢而出。對她的約定,一字一句到如今始終不忘。
「妳不會只是個回憶而已,在我懷裡的妳,是真實存在著……」我輕聲的說著,內心卻有無比巨大的痛。
To Be Continued……
Categories: 純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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