點燃一根菸,抽了一口後,我吐出的煙圈看似沉重,輕盈卻又有重量般,散去的很不徹底。抽菸的同時,腦中突然想起不久前,跟柔依的對話……
「為何你都不會想寫我們之間的事情呢?當作是某劇情橋段的靈感也可以不是嗎?」
「嗯……想想沒什麼好寫的,我們的事情完全沒有小說該出現的爆點,這樣讀者看了也會覺得了無新意,更何況我在寫驚悚類型的小說,且又不常有什麼刻苦銘心之類的愛情橋段……不好不好。」
「吼!寫嘛寫嘛!反正你再畫蛇添足就行啦,只要讓我看的時候有一點點共鳴就可以了,寫嘛寫嘛寫嘛!」
「不要啦,就說沒什麼好寫的,不能只因為要滿足妳的個人需求才寫,而且我才不想像流水帳那樣紀錄下來。」再次加強否定的語氣,而柔依就像小孩子般賭氣。
「呼……呼……」沒料到柔依沒有大吵大鬧,只是拼命的吸氣、吐氣,試圖壓抑自己將會失控的情緒。待冷靜以後,改口說:「算了,不要寫就不要寫,我現在去跟小凱說,叫他別理你這冷血動物!哼!」
「喂喂!柔依小姐?柔依太太?嘖……嘴巴說算了結果還不是在氣,真是的……」
一閉上眼睛發呆,不時就會有最近發生的事情出現在腦海裡,那多半是只有輪廓的「煙式畫面」。意指那些畫面,模糊的宛若一團煙所形成的回憶。
我沒寫過任何有關柔依的事情,即便自己是個出賣創意及文筆的小說家,雖用盡身邊的例子來當作各種劇情,但我和她的種種回憶,從來都沒有拿來當成寫作的靈感過。
柔依很希望,能夠把我們兩個的一切,寫成一篇故事。不管是短短的一篇也好,零碎的只提到點滴也好,她都期望我能夠寫下來,因為那將等於是我們彼此最珍貴的紀錄。
每一次,我都是直接拒絕,而柔依便會露出失望的表情,雖看了好多遍,但沒有一次是不放在心上的。不論我對柔依有多好,只有在這方面,自己的原則從未改變過。
不想寫下我們之間的故事,是因為我太自私,自私到不想與別人分享。在我心裡,和柔依的回憶,都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故事,是我這輩子都無法寫出的完美小說。就因為如此,所以我不想用文字紀錄下來,自己最清楚不過,一字一句並不能詮釋所有回憶的意境及感受,只有記憶裡的模糊片段,才是我們之間最完美的故事。
就因為我非常了解自己為何而堅持,所以才有屬於自己最珍貴、唯一的寶物,那是無法用錢去衡量,只有心靈才能得到的感動。
沒有用文字寫下來,而是用人生去寫。
我一直在寫著我們倆的故事,從遇到柔依的那一天開始。
待到晚上六點半左右,我才離開復健醫院,車子保持著慢速行駛,朝著回家的路途前進。
今天靜妍和她男友Sam,帶著小凱去樹林單車道騎腳踏車,最近那小子剛學會駕馭鐵馬,顯得興致勃勃。不過因為他們去的地方彎道甚多,技術還不熟練的緣故,所以我禁止小凱一個人騎,只能乖乖的坐在靜妍或Sam的後座,享受「間接」騎腳踏車的快樂。
「我覺得自己好像個老頭子一樣」,每次只要禁止小凱做某些事情,這個想法就會不請自來的閃過腦中。而這想法,也在提醒自己已經是個要為孩子操心的父親了。
想起以前,老爸總是放任我很多事情,每次只要出事了,他都是第一個被老媽臭罵最慘的人。而他永遠只用一句話回應:「男孩子就該放任他去冒險!」老媽說這是不負責任的說法,但我卻明白並不是這樣。
老爸是最懂我在想什麼的人,也是這輩子我最敬愛的人。也許自己無法做到像他那樣,放任孩子去做任何事情,但我愛小凱的心情,好比他對我的愛那樣,沒有其它因素能夠動搖。
每每意識到歲月無情的流逝,和自己身為父親這點,我都會想起已經在天國的老爸,那慈祥的父愛,就好像有條無形的線牽動著我的心一樣,使我無時無刻都能憶起他的好。
半小時後,我回到居住的鄉鎮,停在路邊的超商買杯咖啡,順便抽了一根菸,撥通電話回家報平安。靜妍他們早回到家裡,確定他們吃了晚餐,問問今天騎腳踏車的事情,最後丟下一句「等等回去」後才掛上電話。
一上車,我看了看手錶,指針指著的七點位置,突然想到自從柔依開始不停作夢後,再加上趕稿,已經很少有時間去山坡上的涼亭。遲疑了幾秒後,決定繞去那裡瞧瞧。
經過稻田邊的小路,彎進一處有點坡度的單巷道,這裡的路並不好走,碎石多路面又不穩,持續小心翼翼的爬了幾分鐘的坡道後,來到涼亭底下弧形轉彎處的牆邊。在昏暗的視線當中,赫然發現停了一台白色箱型車,雖然有些訝異人煙稀少的涼亭有人會來,倒也沒對這有太大的起疑。將車子一樣停靠在牆邊後,我便下車徒步走上階梯。
不管踏上幾次階梯步道,都會有股莫名的熟悉感,貼著弧形水泥牆蔓延上去的階梯,好似在爬著高塔一樣有趣。這有點跳脫鄉下地方的設計,我和柔依都非常喜歡。
以前和柔依,常常玩數階梯的遊戲,我們會用很不一樣的算法;一支冰淇淋,兩顆奶油泡芙,三條髮絲,諸如此類的隨性數著,沒有一定的形式,這樣的數法讓我們覺得十分有趣。
「阿守,換你了!」我不經意回頭,以為聽到柔依的聲音,但眼前的真實似乎嘲笑著我,並沒有任何人在身後……
原本單純的遊戲,如今卻感觸良多……
倚靠著水泥牆邊的照明燈,腳上踩的每一階都讓我感到好懷念,已經有好久的時間,沒有跟柔依來這裡了,一想到這……心裡就好難受。
彷彿聽的見,當時我們的歡笑聲。
彷彿看的見,當時我們並肩的背影。
但是回神過來,那上一秒的幻覺令我心痛不已……
什麼時候,還能和她一起數著階梯走上去?
只知道,很多時候……想起回憶是這麼的累……
到了上面,立刻感到驚訝,雖然一切畫面猶如當初,但還是被靠近兒童遊樂器材前,照明燈下的東西給吸引住,仔細一看宛如巷口的麵攤。
小型瓦斯爐、長板桌和椅子等擺設,每張桌子還放著塞滿紙折小星星的玻璃瓶,再加上幾盞黃昏色調的檯燈和陽春的布條所構成的小攤販。布條上寫著:「『夢想麵館』初次開張」的字樣,令人摸不著頭緒。
一個看起來有些年紀,滿臉鬍子的中年男子,圍著沾滿各種顏色、看起來髒兮兮的白色圍裙,正將手中的麵線放入鍋中。
從以前到現在,排除少許的婆婆媽媽和小孩會到這裡,今天還是第一次看到這裡有人在做生意。看著布條上寫著的東西,事實上如此小規模的攤販,應該稱不上「館」吧?
本來要去涼亭那裡的我,對那小攤販充滿著好奇,心裡雖感到有點詭異,但還是保持著警覺,身體不自覺的朝攤販走去。
在靠近攤販時,正在煮麵的男人抬頭瞥了一眼後,又低著頭用長筷翻覆著麵條,隨後發出很有磁性的低沉聲音,說:「歡迎光臨,我是這間店的老闆,你好。」
「啊?不、那個……我沒有要吃麵……」才剛說完,自稱是老闆的男人放下長筷,轉身後蹲下去打開腳邊的藍色小冰箱,拿出一罐啤酒,很豪爽的放在桌上,說:「你是本店的第一個客人,請你。」
雖然老闆沒有做出任何想對我不利的舉動,但在還沒搞懂一些事情之前,對初次見面的人總是要有點警覺性才對。
剛這麼想,肚子馬上不爭氣的叫了一聲,我才發現自己好像還沒吃晚餐。那聲音大到讓老闆噗哧笑了一聲,露出與他臉蛋很不相配的笑容,說:「你肚子倒是很老實嘛!坐下吧,我只是個單純的麵店老闆,不會下毒害你,放心吧!」
老闆的話讓我尷尬了一下,但他的確讓我的心房稍稍瓦解,正好肚子也餓了,沒想什麼便一屁股坐上木頭椅。
「本店初次開張,我們也算有緣,啤酒和麵都請你好了!」
「這樣不好吧?才剛開店就讓你虧錢-」語畢,老闆插話道:「算是幫我一個忙,試試口味吧!」
聽老闆這麼一說,我也沒有再多問什麼,接著他熟練地將麵與湯汁放進碗裡,裡頭有著些許的肉燥及幾片青菜,簡單來說就是沒什麼料的湯麵而已。但肚子已經餓到出聲抗議的我,沒管這麼多,竹筷一拿,便開始吃了起來。
本來看外觀覺得沒什麼,沒想到麵一入口,就有種完全不一樣的感覺。說不上很好吃,但卻讓我一口接著一口。
狼吞虎嚥之後,我放下碗筷,笑著說:「還不錯耶!」
「哼!這是真話嗎?還是說肚子餓了什麼都好吃?」雖然麵的味道真的不錯,但老闆的確也沒說錯,害我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。
隨後老闆將碗筷收到一邊,從小冰箱裡又拿了罐啤酒,他輕敲一下請我的啤酒,說:「謝了。」
「哪兒的話,我才要說謝謝才對-」我才剛說完,老闆又再插一次話:「不管怎麼樣,先乾杯再說。」
老闆的豪爽,讓我開始感到有些親切,隨即沒有多說什麼,開了啤酒後,往肚裡猛灌。
一口氣喝了近半罐之後,我放下啤酒,從口袋拿出香菸,順便也回敬老闆一根。
吐出第一口煙圈後,感到渾身舒暢許多,接著我問:「怎麼會想到來這裡開店?我是指,在這種鄉下地方又挑人煙稀少的場所,目的真的是開店而已?」
老闆很用力的吸了一口菸後,回:「其中一個目的是開店沒錯,畢竟這也是我的夢想,但也有另外一個目的……服務像你這樣的客人。」
「我這樣的客人?怎樣的客人啊?」
「哼!像你這樣兩眼無神、想都不想就走過來我這裡的客人。」老闆這麼一說真令我有點不好意思,無法想像自己剛剛的眼神有多麼渙散、無神?
「嘖……又不是真的想露出這種沒精神的表情……」醉意在我體內慢慢萌生,使我對老闆的態度越來越自然、毫無防備,所以才會說出語帶些無奈的話……
「方便的話說來聽聽吧,太多話憋在心裡,哪天怎麼死的都不曉得!況且你剛剛幫我試吃,現在換我幫你,聽聽你的煩惱吧。」
看著老闆的眼神,我首次有種想跟眼前這陌生人道出所有話的衝動,雖然酒精的催眠使我放鬆許多,但還是刻意壓抑著某些不想講的部分,畢竟自己不習慣也不擅長跟不認識的人說私事。
我沒有回應,自顧自的抽著菸,一口一口的吐著煙圈,直到剩菸屁股。老闆見我沒有開口,忽地乾笑起來,接著毫無防備的說:「這間店,是我在台灣的第一間店。」
老闆的話讓我無法不去在意,看了看他滄桑的面容,不禁想問:「台灣的第一間?」
「嗯,在台灣的第一間店。我在世界各地好幾個地方開過不少店,在台灣開麵店可是頭一遭。」
「世界各地」這四個字對我來說有點遙不可及,其實自己是個最遠到過香港的人,那次也是為了書展才有機會去一趟。除非我的書銷到其他國家並且大賣,要不然站在世界各地的土地上這件事情,猶如天方夜譚。
「你的經驗一定很豐富,還有財力應該也是。」
老闆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啤酒,反駁我說:「一半對一半不對,經驗或許有,但錢就沒有了。」
雖然是這麼說,但能在世界各地跑來跑去的話,除了無畏的膽識與累積起來的經驗之外,錢佔了很大的因素吧?對於老闆說出的矛盾,我笑著問:「沒有錢怎麼能在世界各地開店?機票也要錢,住宿、吃東西也要錢,更何況是開店?」
老闆大笑三聲,語氣豪爽的回:「開店,都是像這樣的小型流動攤販而已,省吃儉用賺的差不多以後,就到下一個國家去。吃的方面,只要勉強填飽肚子,不餓就行了,睡也可以睡公園或地鐵站裡啊。」
「這聽起來比較像是遊民的生活-啊、抱歉,我不是說你是怎樣的人,而是指好不容易到了外地開店,卻是過著這樣的生活,這樣的意義到底是?」
「哼!我剛不是講了?開店是是我其中一個夢想啊,而且藉由這樣去世界各地,能夠了解到許多文化上的差異,接觸不同的生活,感受著跟各式各樣人來往的點滴,這比聽別人講或是看那些沒有生命的文字還來的有趣多了!」
老闆話匣子打開,滔滔不絕的說著:「開店,能夠服務別人,是我最開心的事情。但老實講,所謂的服務,說穿了不過就是聽人訴苦。其實有很多人都想要從痛苦中尋求一絲絲的溫暖,只是需要有個人可以吐吐口水,那樣的感覺有時候身邊的人無法給予,反倒是從毫無關係、陌生的人身上才能得到,而我就扮演著這樣的角色。」語畢,老闆又拿出一罐啤酒,動作猶如酒鬼上身般誇張的打開拉環,大口大口的豪邁喝著,濺的滿身是酒。痛快享受一番後,又接著告訴我:「我看太多像你這樣心事往臉上堆積的人了,現在我們只是互相說說話而已,也許你心裡會舒服很多,無傷大雅不是嗎?」
其實,我實在不懂老闆這樣的意義為何,造訪世界各地,開店賺錢或是旅遊,亦不是最主要目的,而是要聽人傾訴滿肚子苦水?這……不能說無法接受,而是沒辦法理解。對於老闆的解釋,我仍保持著些許懷疑,自顧自的喝著手上的啤酒。
老闆見我不發一語,知道仍不想對他說出心中的鬱悶,咕嚕一聲將剩餘的酒給喝光之後,發出好大的滿足聲,說:「你想講也好,不想講也罷,總之我的店都在這個時間開著,你想來的話就來吧,歡迎光臨!」
我微微的笑了一下,將罐子裡的酒飲盡,跟老闆道謝之後便起身離開。
沒想到剛走兩三步,正打算往涼亭前去時,感到渾身發燙,也許是酒精作祟,連腳步都有些不穩。自己的酒量不是很好,可是照道理只喝一罐啤酒的話,還不至於整個視線都在翻轉才對。可惡,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啤酒?
我發現自己的腳步越來越不穩,每一步都站不太住,重心也越來越偏離,整個人幾乎不受控制。下一步踩偏後,我失去力氣的重重倒在地上,酒精使我的神經變的遲鈍,就算感到痛也沒辦法反應,不知道是撞到頭還怎樣,一瞬間突然耳鳴,週遭的景物也越來越模糊。
沒多久我聽到耳邊傳來的手機鈴聲,響著跟柔依同樣的「專注」,雖然想接但是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。推測那應該是小凱或靜妍打來的才對,可是我卻無法動彈,眼皮沉重地跟綁著鉛塊似的,
一直到閉上眼睛後,我才感覺到全身忽地失去知覺而放鬆,意識漸漸被抽離……
To Be Continued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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