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爸爸!起來啦!」
意識像是突然出現一樣,耳邊有道聲音將我從看不清的夢幻世界拉回現實世界的……枕頭?
熟悉的聲音傳進耳裡,大腦分析後才曉得是小凱在叫我,一睜開眼睛,原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倒在床上睡著了。
還沒回神過來,小凱拉著我的衣服,像極了柔依平常教訓我的口氣說:「爸爸你這隻懶豬!快點起來啦!」
小凱的力氣沒有很大,那拉扯搖晃的感覺其實滿舒服的。躺在床上,頭還有些痛,我轉過頭看著小凱,好奇問:「你起得來啊?」
接著小凱用力的點著頭,好像彈簧娃娃那樣逗趣:「嗯!媽媽有教我調鬧鐘,鈴聲一響我就起來了!」
小凱實在很乖巧,即便柔依不在身邊,他仍能夠自己管理自己,或許柔依真正擔心的,就只有我而已吧?傷腦筋……
在柔依沒發病前,平常都是她在幫小凱準備早餐,而我依舊躺在床上不醒人事。
我是一個小說家,雖然不是說紅到那種走在路上就被人認出來的地步,但也小有名氣。為了寫出滿意的作品,無時無刻我的頭腦都只思考著劇情該如何發展,而自己又不是很有靈感的人,常常為了想一個橋段,耗盡我無數的腦細胞。
一整天窩在電腦前面寫文,其實也不是件輕鬆的事情,尤其在趕稿的時候,簡直急的我髮線不停退後。前些日子常常熬夜,不知道是不是補眠補的不夠,就算和柔依一起睡,隔天還是起不來。雖有提醒她早上叫我起來準備小凱的早餐就行了,但每次醒來都是九點過後,被她打掃房間所使用的吸塵器聲音給吵醒。
後來柔依的病情越來越嚴重,她不再時間一到就起來了,通常都是我叫好久,她才會漸漸從夢境中清醒過來。為了不讓小凱遲到和沒早餐可吃,便開始學會使用原本都沒在用的鬧鐘,我將它放在靠近床頭邊的矮櫃,每天受它無情的鈴聲折磨。
說到鬧鐘……對了怎麼沒聽到任何鈴聲?難不成自己已經完全睡昏頭,連鬧鐘都叫不醒我?
「鈴鈴鈴──」才剛疑惑時,鬧鐘突然響起,原來小凱比我還早起,身為爸爸實在有點難為情啊……
「吼──!賴床!」小凱衝去按掉吵雜的鬧鐘,終於恢復原本的寧靜,隨即他坐在我腰上,像騎馬打仗那樣不停晃動,然後大叫:「起床啦!豬頭爸爸!」
「好啦!我的腰快斷了!」我的一番玩笑話,逗的小凱開心的大笑。
我很不喜歡早晨,雖然陽光給人的印象應該是充滿活力、有朝氣的,但對我來說卻有種不舒服的感覺。
還沒與柔依結婚之前,我很常熬夜,那時候還沒脫離喜歡在夜裡稱王的年紀,精力總是特別旺盛。晚上有種莫名的吸引力,就像被施了魔法般,情緒會異常亢奮,也不知為何就是捨不得睡覺,夜深人靜時刻做什麼事情都很起勁,即使知道隔天還要上班,仍然睡不著。
鄉下這種地方,到了晚上就變成如同荒涼的廢墟,偶爾會有蟲鳴、腳踏車經過的聲音,但要想再聽到稍微再吵雜一點的聲響,可說是非常難的事情。寧靜時思緒會變的清晰,能夠體認到的事情增加許多,所以從高三開始,便愛上在夜晚寫寫東西抒發心情,之後出版社要我以後才正式開始寫小說之路。
因為常常熬夜寫文章的關係,所以到了大清早就會睡死的一踏糊塗,體內準確的生理時鐘,只要接近早晨五點的時候,就會開始昏昏沉沉,那時只要稍微閉上眼睛,便睡的不醒人事。早上是一天生活的開端,原本寧靜的月色大地將會慢慢甦醒過來,這時不管是人聲、機械聲、鳥鳴聲等,各種類型的聲音也會漸漸響起,而這對想好好睡一覺的我來說,是種如魔音貫耳的折磨。即使不會很簡單就被吵醒,但只要耳中傳進一點聲音進而打斷睡眠的話,那種感覺會讓人有種莫名的煩悶。這樣作息不正常的我,久而久之便慢慢討厭早上。
結婚後,熬夜的習慣改善很多,這也是因為柔依不希望我身體越來越差的關係。但即便睡覺時間增加,早上卻還是很難起來,也許身體已經習慣以前那種熬夜的模式了吧。
而且沒有在一旁哄著柔依的話,她會很難入睡,因為她討厭一個人睡覺。那不斷作夢而醒不來的病,讓她害怕獨自入睡,但如果旁邊有人的話,不管睡多熟都能被叫醒,所以便會覺得有安全感。
現在想想,柔依每晚的睡臉,那無意間露出的笑容,就是在向我傳達她感到安心的訊息。也許那份安心感,不只是因為有人能夠叫醒她,真正的意思,或許是醒來後能夠看見最熟悉的人的臉孔吧。
柔依只希望如此,盼望閉上眼睛後,能夠再次醒來。
只是這麼簡單而已……
帶著橘黃色帽子的小學生們,邊走邊嬉鬧的身影,在路旁的人行道上排成一列,井然有序的朝學校前進。小凱沒辦法成為隊伍裡的一員,因為我們家離學校有點距離,開車的話需要十分鐘的車程,所以排隊走路上學的情形,他可能暫時還無法體驗。
到學校門口後,我將車停在學校大門前的馬路邊,小凱打開車門正準備下車時,我再三叮嚀:「上課要好好聽課,不准-」
「不准調皮,要聽老師的話,和同學相親相愛!」小凱搶著我想講的話,那模樣真有點人小鬼大的。
「好啦,你知道就好,五十元給你,不要亂花喔。」遞給小凱五十塊,他開心的收下,粗魯的親了我臉頰後,笑著說:「謝謝爸爸!我走了!」
「放學我一樣在這裡等你知道嗎?」小凱隨口回了句知道後,用力關上車門便拉著書包肩帶,跨著小腳朝門口狂奔,那搖著屁股的模樣有點好笑。
這時我注意到小凱的班導站在校門口,這才想起他說過,這禮拜換他們導師當值星,而每天早上在校門口迎接同學,正是值星老師到學校的第一件事。
而這位值星老師,是我死黨「熊哥」的妹妹,也是小我兩歲的學妹-「臻琴」。
嬌小的身影、長即肩膀的烏黑秀髮,還有那可愛的娃娃臉,這些代表性的招牌歷經歲月的洗禮,依舊沒有任何改變。猶如陽光般的笑容,另外還多了些成熟女人的韻味,跟學生時期相比,似乎沒什麼太大的變化。
臻琴向小凱打完招呼後,便立刻將目光轉向我,輕輕揮手。
那稚嫩的笑容,彷彿勾起青澀時期的所有回憶,猶如正飄落的葉子,片段聚集成堆。
感受當時的意境,憶起曾有過的年輕。
我輕按了一下喇叭,回應臻琴的笑容。
X X X
三天後早上,柔依出了急診室,轉到一般病房。
原本心跳還有些微弱的她,已經恢復正常,但依然沒有醒過來,還是一樣沉睡不起。
張叔叔建議把柔依轉到鄰市靠近海邊一間很有名的復健醫院,那裡的環境十分安靜,不會受到任何打擾。在和岳父商量過,親自走一趟那間醫院查看環境之後,我們都非常贊同將柔依轉到那裡,決定在週末時辦理轉院的手續。
星期天的早上,我參加某書局舉辦的小型座談會,最主要是與讀者做近距離的一些互動及接觸,順便發表下個月將要出版的新書訊息。雖說這次的活動規模很小,但卻意外的來了不少讀者,所以光是一個個問題的轟炸,就讓整個活動延長了一個小時左右。
原本以為不會耽誤到柔依轉院的時間,結果因為這樣,再加上復健醫院那邊的一些問題,一直到下午三點多轉院手續才辦好。
到了復健醫院外的停車場,一下車張叔叔便先行到醫院裡,應該是跟他認識的院長打聲招呼及安排住院流程。我推著坐在輪椅上的柔依,一邊看著周遭的優美環境,一邊朝著醫院大門前進,經過兩旁人工矮樹的綠色步道時,有著閱兵典禮般的感受,令我流連忘返。
以深白色調構成的復健醫院,坐落在靠近海岬的地方,向前望去是一片遼闊無比的大海,凶狠的海浪打在礁岩上,激起的白色浪花躍在空中,衝擊的過程婉如一門藝術,十分優美。醫院位置遠離道路有好長一段距離,所以不用擔心行駛而過的汽車聲有多吵雜。嫻靜安逸,也是我和岳父不約而同決定的因素之一。
柔依住進位於三樓的單人房,沒有沾染其它顏色的純白病房裡,顯得有些單調。房間的格局不大,面對著海邊方向有一大片落地窗,外頭還有個小陽台,在這樣的環境下能夠不受干擾,可以安心的休養。
記得一個月前,柔依有時候會跟我提到她想來海邊走走,那時在趕稿的我,只是簡單的回:「下個月比較有時間的話再去吧。」這樣的話,沒想到……現在是以這樣的狀況來到海邊。
現在的柔依沒辦法用雙腳踩在沙灘上,聽不見任何海浪聲,也無法將海平線分隔的美景盡收眼底,即使來到海邊,對她或對我們來說,只是多了些遺憾。
柔依,妳究竟作著什麼樣的夢?
還是妳夢到了我們帶著小凱,一家人手牽手走在金黃色的沙灘上,在歡笑聲中留下我們的足跡?
我好想知道,真的好想知道妳到底作著什麼樣的夢……
是怎樣的夢,讓妳捨不得睜開眼睛……
張叔叔說過,柔依還有可能醒過來,就像她之前的情形一樣,也許睡上一段時間,夢結束了就會像是沒事般清醒過來。
但她的夢……要到何時才能結束?怎樣才會結束?
還是說在夢裡,才是她醒來的時候?
看著柔依安祥的睡臉,越是期盼她能夠親口告訴我答案,就越覺得自己的思緒混亂。柔依的呼吸非常平靜,沒有任何異常,讓我覺得似乎在耳邊輕輕呼喚她的名字,又或是說搖動她的身體,她就會立刻醒來一樣。
握著柔依的手,我試圖叫醒她,但換來的仍然是令人失望的結果。儘管心裡還有些期待,但事實狠狠甩了個巴掌給我。
反而,清醒的是我……
坐在柔依的床邊,告訴她這幾天的事情,不管是忙的一踏糊塗的家事,還是小凱調皮的事情,我都慢慢的說給她聽。儘管柔依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,但我確信著……她都能夠聽見。
我從包包裡拿出小凱前幾天寫的卡片,看著裡頭不成熟的字跡寫著:「媽媽,希望妳快點起來,我才不用一直吃爸爸做的難吃蛋炒飯!」不自覺令我會心一笑。
將卡片放在柔依的床頭邊,輕輕的吻了她。
每一次的吻,都傳達著我對她的愛。
每一次的吻,都是最真心、最真切的訊息。
每一次的吻,都會讓我再次感到內心有所悸動。
我不記得吻了她多少次,卻分分秒秒都記得每一次的吻有多麼深刻。
無法停止對柔依的心動,和她白頭偕老……是我這生中從不後悔說過的話。
To Be Continued……
Categories: 純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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