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寒意，使我冷的睜開眼睛，等到有些清醒後，才發現自己在倉庫裡睡著了。
頭頂上的小燈搖曳著，半關的倉庫鐵門透進淡藍色的光，那是剛要從清晨轉換早晨的顏色，我很熟悉，因為趕稿時看了很多遍。
又夢到以前的事情了。
也是至今一直很難釋懷、最不願回想的過去。
其實事後，我大可死纏爛打請求岳母，把柔依的聯絡資料給我，不管是手機號碼，又或是學校、宿舍地址，只要其中一個，我就能再次跟柔依聯繫。
但是，我並沒有這麼做，應該是說仔細想想，當時去車站找她的勇氣只是暫時的，等到柔依離開以後，才真正感覺到自己心裡的害怕，一想到那天她流下的淚水，使我糾結的心無法再次面對她。她的無聲離開訴說著，對我有多麼絕望。
追根究底，這都是我自己惹的，那些逼著自己說出的難聽話，雖不是本意，但她的的確確聽進去了。每每想到這裡，我就越沒有面對柔依的勇氣，漸漸封閉自己的心，離她越來越遠。
直到現在我仍然沒有告訴柔依實話，為的就是不想要她和岳父的關係決裂，這並不是我樂見的。
柔依也沒有追問為何對她的態度會突然轉變，只是告訴我：「不管你如何做，我都相信你。」
她對我的信任，遠遠超過我所想像的，或許就是因為這樣，當初分別的那一巴掌，才會令她猶豫不決吧。
拿出一根菸將之點燃，提著半夢半醒的意識，回想睡著時所作的夢，那清晰的畫面，讓我到現在還回不了神，甚至有所疑惑，到底什麼是夢？什麼又是真實？
現在抽著菸，一臉茫然的在倉庫發呆是夢，還是那些令人心有感觸的回憶是真實？兩者都是，只是我有點分不清了。
「真是的……」決定什麼都不要想，先做頓早餐……不好，還是把靜妍挖起來，拜託他做早餐……不對，我看還是去外面買好了，畢竟兄妹倆的廚藝都不是很好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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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禮拜後的星期五，陪岳父去趟醫院做檢查後，一回到家又開始動肝火，好像是園丁把庭院的花草修剪的很醜吧。最近岳父很容易生氣，一點小事就吵的雞犬不寧，多虧昨晚的夢，讓我記得原本的他還比較慈祥一點點。
在玄關準備離開時，天空忽地飄下了細雨，岳母在身後一同望著，問：「我記得你是騎車來的吧？」
「是啊，剛把老爸那台車整理一番，沒想到還能騎，早上剛洗過車子，現在下雨算售後服務就是了。」
岳母的笑容依舊迷人，她笑說：「我突然想起那一天，你騎著這台車來找柔依，我還大聲嚷嚷著叫你趕快去車站，有看到你岳父那天的表情嗎？每次想想都覺得有趣！」
「哈哈，我那時跟岳父一樣愣住了，因為印象裡妳給我一副氣質貴婦的樣子，突然那樣兇岳父，簡直嚇傻了！」
「那個老古板唷……我都不曉得他一直阻止你和柔依幹嘛，就讓你們年輕人去嘛，你岳父真是食古不化。」岳母一說完，客廳立刻傳來岳父的噴涕聲，聲音大的誇張，讓我和岳母不約而同的笑了出來。
「對了，媽，那時候，妳怎麼不是跟爸一樣，反對我和柔依在一起啊？」
岳母思考的模樣跟柔依像極了，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，她回：「因為看著你們兩個，就讓我想起以前和你岳父的情形，一模一樣。」
「怎麼說？」
這時雨漸漸變大，但應該只是短暫的陣雨，「以前我跟你岳父，也是在父母阻止下戀愛的。你也曉得，你岳父是有錢人家，當時我窮到打工幫忙家計生活，這樣的情況下理所當然遭到百般阻擾。」
「媽，沒想到妳有這段過去，我一直以為妳應該也是家財萬貫、雙方門當戶對的情形。」
「呵呵，你把我想的太好了，我只不過是個眷村的窮小孩而已。」岳母撥了撥長卷髮，接著說：「但不要看我這樣喔，你岳父可是愛我愛到要私奔呢！」
「嘿！那是因為媽妳太有魅力了！」
「阿守，你什麼時候變的這麼油嘴滑舌啦？」我和岳母兩人異口同聲的笑，也許是受昨天的夢所影響，讓我心智稍稍回到過去，而且這感覺就像是在跟柔依聊天一樣，很自然。
雨越下越大，再不回去的話就連內褲都濕了，「媽，我先回去了，趁現在雨才剛下大。」
「要不要先開你岳父其中一台車？要不然回去感冒怎麼辦？」
「不用啦，淋點雨還不致於感冒，我先走了。」
「阿守。」岳母忽地叫住我，盯著我看一會兒後，淺淺的笑說：「我沒有看錯人，對吧？」
我知道岳母的意思，所以很有自信的告訴她：「我們很像，不是嗎？」
「謝謝你，柔依能夠嫁給你，真的是最大的幸福。」岳母微微鞠躬，她不必這麼做的，嚇的我趕緊阻止她別這樣。
幸福，柔依的信也曾對我說過，但實際上，這種無形的東西，能感受到的又有多少人？
以前，能夠和柔依說到話，看到她的笑臉，聽到她的聲音，已經是最大的幸福了。我從沒奢求過，這樣的東西能夠有昇華的一天，因為我很滿足，光是看著她，就能感受幸福的溫度。
柔依，妳感覺到的幸福，也是有溫度的吧？
我想，一定跟我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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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禮拜後，岳父接到一個壞消息，以前擔任管家的那位老伯，去世了。
從柔依小時候開始，管家形影不離，陪伴她的時間比岳父和張叔叔還要久。
學生時代的印象，管家是個話不多的人，盡責的守候在柔依身邊，就像是公主旁盡忠的騎士般。結婚那天，才讓我對他的印象大大改觀，已經沒有做管家的他，臉上掛著的笑容十分親切，搖身變成和藹可親的老爺爺。
猶記得最後一次見到他，是兩年前的過年，我們全家一起去向年事已高的他拜年。之後，因為碰巧都在趕稿的緣故，所以一有空常常都是柔依帶著小凱，提著水果去拜訪他。柔依說每次過去一趟，都能感覺到管家滿滿的熱情，令她覺得彷彿回到另一個娘家般親切熟悉。也因為管家沒有子女的緣故，所以見到柔依和小凱，總是開懷大笑著，兩人就如同自己的女兒和孫子般。
沒想到……這一天來了，那個盡忠職守的管家，也為他的故事寫下句點。
我們參加管家的葬禮，是在沿海公路旁的一間教堂舉行。我們不知道，管家生前的宗教是什麼，只是照著他的遺囑去實行而已。
岳父告訴我，管家小時候住在靠海的小鎮，最喜歡和海平線的夕陽為伍，沿著沙灘賽跑，那美輪美奐的太陽西下美景，從他口中說出就像是有畫面浮現一樣。有時候在聊天時，他常常會告訴岳父很多海的故事，看的出來，他的確熱愛著自己出生的地方。
所以無論如何，他都要在最後一刻，回到最熟悉的大海，身處在最美的回憶裡。
當天參加的人不多，放眼望去只有不到十人出席，空蕩蕩的座位看上去更顯得冷清。但會來到管家面前的人，一定都是真心想送他最後一程。
我不禁想著，自己去世時，是不是也同樣的狀況？事實上我更希望自己能夠無聲無息的離開這個世界，沒有任何人知道，關於我的一切回憶，宛若眼消雲散，沒有留下一點殘跡。
因為，離開世上不代表什麼都沒留下，留下的是別人對你的記憶。
只要還記得，那麼記憶便會繼續牽掛著，即使自己可以毫無遺憾的離開，但是卻無法阻止別人對你的思念。那份想念是痛苦的，是折磨的，就算回憶再清晰、再完整，仍無法找回曾經依靠在身邊的人。
如果不被任何人記得，所有有關自己的回憶在死後的瞬間隨即消逝的話，對我來說，也許這是一種值得高興的事情。
今天，柔依也有到，儘管最近她的狀況有些不穩定，但我仍替她做了要來參加的決定。
對柔依來說，管家就如同親人般，除岳父和張叔叔之外，陪伴最多時間的，就是管家了。柔依說過，從她還小的時候，管家的身影都一直在身邊，不管到哪裡，總是會有道溫柔的聲音，提醒她任何事情。
其實我對管家的印象不多，學生時期總覺得他是個沉默寡言、盡忠職守的跟屁蟲，只要柔依單獨到哪裡，幾乎都如影隨形。要甩掉他，大概只有找潔欣這麼有口碑的好友出去，才有可能不跟吧。
但是我說過了，在我和柔依結婚之後，我對管家的印象完全翻轉，已經沒有在岳父家從事的他，參加婚禮時笑的非常慈祥，是個任誰都想接近的老伯伯。
「他一直都很和藹可親，是你誤會了。」柔依曾告訴我這件事情，但在學生時期的會面，真的完全想像不到。
看著在棺木裡的管家，他的表情看起來平靜安祥，仍看的出來那淺淺的微笑在臉上，彷彿跟柔依一樣，只是睡著了而已，如果沒有旁人的哭泣聲，我會覺得再過幾分鐘，他就會像睡醒後起來伸懶腰。
可是我們大家都曉得，這樣慈祥的睡臉，將會永遠無法再見到，深埋在土裡，深埋在回憶裡。
管家的遺囑裡，感謝了很多人，都是他生命裡最重要的人，岳父和岳母也在其中。聽了以後，岳母忍不住激動的情緒，不斷地放聲大哭。
其中一段，還提到了柔依。
「小姐，很不幸的，我得暫時與妳告別了，不需要為我而難過，因為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。我看著妳長大，陪妳一起經歷過每個階段，直到妳也為人母了，那份感動是無法言喻的。這些歲月就像是日記，每一頁都是那麼的珍貴，能夠身為小姐家的管家，我感到非常慶幸。」
「我這個老頭兒非常感謝妳，是妳讓我的人生，處處充滿喜悅，儘管我沒有子女，卻總是讓我感覺到那份親情。在往後的日子，我已經無法陪伴在妳身邊了，但我相信阿守會好好保護妳，他是妳可以托付終生的人，而我也確信，妳一定會過的很幸福。」
「小姐，要好好保重身體，小心別著涼了。最後，讓我這老頭兒再叮嚀妳一次吧。」
那宛若耳邊響起的叮嚀，隨著最後一段句子而絕響，留下的是無盡悲慟的思念。
我對著管家的棺木，深深一鞠躬，謝謝他付出歲月將柔依好好呵護著，謝謝他深信我能夠接替他保護柔依。
謝謝……我代替柔依謝謝他無怨無悔的付出。
不管怎麼樣，那短暫的鞠躬，包含著各種感謝之意。
願管家你一路好走，珍重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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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步在復健醫院旁的沙灘上，我推著輪椅，上面坐著柔依，低頭的模樣好似會議上偷偷打瞌睡的員工一樣。
遠方的海平線，有一顆名為太陽的球體正以拋物線的方式落下，在這段時間以內，它將會散發出豔麗的橘紅色彩，以扇狀的方式將海面宣染顏色，如同玻璃碎片的反射光在上頭微微發亮，整片大海彷彿鋪上一層巨大的玻璃紙，閃閃動人。
如果小凱有來的話，他一定會追著反覆進退的浪潮跑，然後搞的一身濕，被我們拋離在稍遠的地方，最後我會大叫：「快跟上，要不然你會被海鬼抓走！」
我很喜歡和柔依一起散步在海邊的時光，與夕陽平行走著，影子拖的好長好長，很像童話世界裡會出現的黑暗妖怪，緊緊跟著的目的只為了取走我們的靈魂。
沒有跟柔依說話的時間裡，開始想著「緣分」的奧妙之處。
這單純的東西，被人們用複雜的思緒解讀著，也替代了生命之間無法解釋的種種巧合。
即使只見過一次面，是緣分；見過好幾次面，也是緣分。這逼人半強迫去相信的東西，其魔力更勝過字面上的解釋。
或許是送管家最後一程才有這般省思，我與他不就是所謂的緣分嗎？如果沒有這奇妙的東西作為引線，那又怎麼會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？
有些緣分，是註定的，有些則是偶然情況下發生，它給予人們足以認識彼此的理由，能夠為人與人之間添上浪漫的一筆。緣分像是畫筆，畫著一幅幅顏色飽滿又獨特的畫作，這些畫作串連起來，成了篇獨一無二的故事。
我蹲在柔依身旁，抬頭看著她，用期待會得到回應的眼神，問：「柔依，我們兩個的緣分，是註定還是偶然？」
柔依用平穩的呼吸回應著，說來好笑，如果此刻她真的開口回答，我可能反而會很訝異吧？畢竟已經習慣她不發一語的回應，但我仍舊會在每一次的問題過後，期待她能夠開口說話。
「不管哪一個，都很美吧？」我握著柔依的手，緊緊的握著。
「就像我們眼前的夕陽一樣美，等妳醒了之後，一定要再來海邊，用眼睛去看，用心去感受。一直到我們的頭髮都白了，走路都要彼此攙扶的時候，我們仍然要在這片沙灘上，留下我們的足跡。」
「所以……妳一定要醒過來，絕對不能一睡不起……」
雖然已經習慣柔依不會回應我，但每次看著她沉睡的臉、跟她說好多好多的話，都會讓我心裡的恐懼越來越大。
害怕再也無法像以前，甚至是現在這樣，能夠看著她、能夠和她說說話。
「我不要妳離開……」從沒想過年老後會如何，但至少……我不要柔依現在就離開我……
To Be Continued……
Categories: 純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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