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處理事情的方式,的確很笨拙,這樣的個性,使我總喜歡把事情用最不妥當的方式解決。
也許,再稍微想想的話,就能讓事情變的不複雜?
也許,再自私一點的話,就能讓事情變的如願以償?
也許……事實上根本沒有也許,當決定一件事情之後,假設……就變成事後安慰自己的一個理由罷了……
之後幾天,我彷彿失去靈魂般,做任何事情都反應不過來,知道要做,但卻什麼力量都沒有。我瘦了好多,因為根本吃不下任何東西。成天只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,看著天花板,腦袋裡想的全是空白。
沒有這麼多的回憶讓我去想,第一次有這種感覺,好想在空白的腦袋裡,用蠟筆畫上好多好多圖案,但是卻沒有任何顏色,以為拿著五顏六色的蠟筆,結果畫出來的依然是一無所有的白。
柔依要去北部的前一晚,她約了靜妍、潔欣、雄哥和臻琴,在她家辦了一場送別會。她沒有約我,也不需要約我。
那一天,我睡了好久,幾乎是醒不來的狀況,等到意識被敲門聲喚醒後,才發現已經晚上了。
「哥,我可以進來嗎?」
本來想裝睡不想回應,但下一秒還是應了一聲。
靜妍推開房門,走廊的燈光彷彿具有侵蝕性,瞬間衝進漆黑的房間,她站在門口,問:「睡一整天了?」
「嗯。」我沒有翻過身,仍然躺在床上,背對著門口,問:「現在幾點了?」
「現在……十點十七分,剛剛結束柔依姐的歡送會,是她送我回來的唷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還有……這個。」靜妍走到桌子旁,好像放了什麼東西在上面,「這是柔依姐要給你的。」
「喔。」
「那……你好好休息吧,我幫你帶了點東西回來,你餓的話拿去微波一下就行了。」
「謝謝。」
「哥。」靜妍問:「你還好嗎?」
我想了很久,等到確定自己能夠說出真話後,才回:「嗯,我沒事。」
「嗯,晚安。」
「晚安。」
房門再度關上,我又陷入一片漆黑之中。
那一晚,我夢到有個七、八歲大的小孩在我面前,不斷吵著身旁的女性,要她陪著看卡通。女人溫柔的笑著,說:「好哇,但是你要先把今天份的暑假作業給寫完才行。」
「可是我已經寫完了啊。」
「明明就還沒,還有兩頁,想騙你媽呀?」
「喔……那兩頁也算喔?那寫完以後,妳要陪我看卡通!」
「好,一言為定。」
他們兩個伸出小拇指,互相勾著作約定,接著那位看不清楚面貌的女人,轉頭跟我說:「阿守,你也來當見證人。」
我伸出了小指頭,勾著他們兩個,感覺很不可思議,傳來的溫度極為真實,而且……好熟悉的感覺。
「阿守?阿守?」
忽然間,我睜開眼睛,腦袋還沒完全反應過來,但我知道剛剛叫我的是老爸的聲音。
現在是……習慣性的舉起右手,但想到手錶早就還給柔依了。雖沒有拉開窗簾,但房間還是顯得很明亮,又過了一晚。
「阿守!再不開門我撞進去喔!」
「怎麼了?」
「沒事,下來跟老爸玩傳接球!」
「喔……現在很累,不想玩啦。」
「快點樓下等你喔!記得帶手套下來!」本來想拒絕,但老爸也不管我要不要,哼著歌就離開。沒辦法了,只好下去玩一下。
我注意到昨天靜妍放在桌上的東西,一個綠色的小袋子,上面有個很可愛的蝴蝶結,打開一看,是……柔依送我的那只手錶。
旁邊夾著一張紙,上面寫著:「還是比較適合你。」
我真的很喜歡柔依送的這個禮物,很可惜的是,那晚的約定已經不具任何意義。
將手錶放在桌上後,便帶著手套下樓。
我們在巷子裡,非常制式化的接球、傳球,玩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就像機器人一樣,重複的動作令我感到乏味。
以前跟老爸玩傳接球,常常邊傳邊聊心事,或是聽聽他講的人生大道理。現在沒有話可說,單純只是接球和投球,忽地感覺這運動怎麼這麼無聊。
「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啊?」老爸一這樣問,害我差點漏接。
「沒啊。」
「看你最近怪怪的,還說沒有。」
「就沒有啊。」忽然一個強勁的球飛過來,接的我手發麻,「老爸你幹嘛突然丟這麼大力啊!」
「男孩子!有話就直說!明明就有事還死撐!」
「就算有……也不關你的事!」我使勁丟回去,老爸接的直喊痛。
接下來的投球,我們倆個都是全力的在投,不知道怎麼,忽然有股無名火,想趁機發洩一下。
「柔依呢?她不是考完了嗎?怎麼自從上次來了以後,就沒再見過她了?」
「這根本不關你的事吧。」
「最近看你一直把自己鎖在房間裡,以前不是都會出去跟她約會嗎?」
「不關你的……你又知道我跟誰去約會了?」
「你是我兒子我怎麼可能不曉得!」
「但這些都不關你的事啊!」
老爸接住球之後,很正經的看著我,嚴肅道:「既然都不關我的事,那你幹嘛露出一臉擔心的模樣?」
這問題,像是讓我醒了般,不管我怎麼隱藏,老爸仍然看的出我在想什麼。
「你哪看的出來啊,唬爛我的吧。」
「總之你不是擔心就是在害怕,你是我兒子,看你也快二十年了,怎麼可能不曉得?」老爸不再投強勁的球,就跟平常一樣,輕鬆的投球。
表面上沒有承認老爸說的話,但心裡可是認為他超神的,真的每個做父母的,即便小孩不講,都能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嗎?
「其實你不說,我大概猜的出跟柔依有關係,但我擔心的是你的個性。從以前,你就是個很為人著想的小孩,每次你老媽罵你,我都會去問靜妍,才發現很多時候都不是你的錯,打架也好、偷東西也好,都是你在替人揹黑鍋。」
忽然,有種被掏空內心的感覺,老爸的話讓我很訝異,原來他都知道我的心情,反而是自己,還以為隱瞞的很好,實在太天真了。
「很多時候,也許替人揹黑鍋很好,很多時候,在意別人的心很好,很多時候,能夠替人著想很好。」
老爸又投了一球強勁的球過來,說:「很多時候,這些都要拋棄掉。」
「老爸……」
「阿守,你是那種只會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扛的人,這樣做沒什麼不對,但有些事情,別天真的以為,會有人因你而受傷,別傻傻的認為,會拖累誰誰誰,人要學會很多事情,包括自私。」
老爸用拳頭揍了揍手套,蹲低馬步擺好姿勢,說:「你說不關別人的事情,那你現在心裡想的又是什麼?往往那些說不出來的事情,早已牽連到其他人了!」
看著老爸,雖然他只知道些許事情,但句句都說穿了我的思緒。沒錯……老爸說的都沒錯……我在想什麼?其實早就牽連到其他人了。
「讓老爸看看你有多大的勇氣面對一切,來!」
「哼……你會不會覺得你自己太熱血了啊?」隨即我作出完整的投球姿勢,這球打算讓老爸-
「啪──!」
「你媽的!痛死了!原來你這小子從以前就沒認真投過嘛!」老爸痛的把手套拿掉,我看他的手掌全紅了。
「老爸。」我真的很感謝他,笑著說:「對不起,還有……謝謝。」
對不起,是有可能會因為我的關係,讓他丟掉了工作;謝謝他,是因為……我很感謝他是個這麼棒的父親。
「哥,你怎麼突然這麼有活力了?」這時靜妍剛好回來,我問:「柔依什麼時候離開?」
「柔依姐?今天……她說下午,可是我不知道哪時候。」
「現在幾點?」
靜妍看了看手錶,「兩……兩點四十分。」
隨即我把手套丟給她,急忙進屋子,同時問老爸:「你機車鑰匙放哪?」
「掛在牆上。」老爸不顧形象的大吼:「臭小子你給我飆快一點啊!」
X X X
騎著老爸的檔車,我將油門摧到底,憑藉著還算可以的記憶力,一路狂飆到柔依家。一到大門口,我先是猛按電鈴,上面的發話器不久後傳來女性的聲音:「請問哪位?」
「請問柔依在家嗎?」
「請問哪裡找啊?」
「妳不要管哪裡找啦!只要告訴我柔依在不在就好!」
這時,後頭喇叭聲響起,回頭一看,是一台黑色的百萬轎車。
駕駛座搖下車窗,一個年紀稍大的阿伯,很不客氣地問:「你要找誰啊?機車停在門口我們怎麼進去?」
「等等,溫伯。」後座門隨即打開,是非常討厭我的伯父。
阿姨也跟著下車,但立刻被伯父搶先發問:「小混混,你想幹什麼?」
「柔依在嗎?我想跟她說些話。」
「小鬼……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?我叫你不要再接近柔依,怎麼?你是耳朵生瘡嗎?」
「老公!你怎麼可以這樣說!太失禮了!」
伯父不管阿姨的斥責,接著說:「你給我馬上離開,要不然我砸了你那破銅爛鐵!」
「不管你說什麼,我只是想跟柔依說幾句話而已!拜託你讓我見見她!」
本來伯父又要罵人,但阿姨立刻搶先道:「下面的車站!柔依和她表姊已經要搭火車了!快!快去!」
「老婆妳在幹什麼!」
「你給我閉嘴!難道你沒看到女兒哭腫的雙眼嗎?只是說說話而已,你阻止個什麼鬼呀!」
阿姨發飆的大罵讓伯父愣住了,不只是他,我也很傻眼,這麼美麗有氣質的貴婦,兇起來可不是好惹的!
「啊……謝、謝啦阿姨!」我開心的向她道謝,立刻騎車飆往鎮上唯一的小型火車站。
現在,我滿腦子浮現的,都是想跟柔依說的話;我想告訴她,那天說的一切都是屁;想告訴她,跟她在一起從來都不會感覺到無聊;想告訴她,我有多高興她能夠考上理想的學校;想告訴她……這些日子我好想她。
我想告訴她……在一起何止一點點開心,簡直開心到爆炸!我早就認定,她是我這輩子唯一的愛!
抱著滿心期待,能夠再見到柔依,等我到達火車站時,卻讓我的心,徹底的粉碎……
火車站空無一人。
柔依的管家,站在白色轎車旁,不知道多久前已目送柔依離去。他轉身看到我時,臉上的表情多了分難過,開口道:「小姐已經離開了。」
「嗯……」
「謝謝你,小姐在這裡的一年,她一直都很開心。」管家深深的向我鞠躬,不停表達謝意。
我看著鐵軌連結著遠方的盡頭,如同那裡的地平線,感覺好像一無所有了。
向管家鞠躬說聲謝謝,謝謝他盡心盡力的照顧柔依,謝謝他為我們傳遞書信。
「對了,那些信……」管家回車裡,拿出一疊燒毀的信,說:「你們最後一次見面的那一天,當晚我看到小姐想把這些信給燒了,是我偷偷救回來的。」
「老伯……為什麼……」
管家笑了笑,說:「我都有在注意你們喔,身為管家,小姐的事情我豈能不管?而且我想,這些信一定是小姐花盡心思寫給你的,如果不讓你看的話,那豈不是辜負她了?所以,你要看嗎?」
看著那些燒焦的信,我擠出一點笑容,回:「要,我要看。」
已經很難看出信的內容是什麼了,斷斷續續的隻字片語,讓我用腦袋裡補完柔依當時想告訴我的話。和以往一樣,很平凡、很普通的內容,但是此刻讀著,卻會讓我得到比以前更多的感動。
原來,思念著一個人,就算只是一句「你好嗎?」,都會深深被打動著。
信缺少很多字和句子,看完後,有股完整的遺憾。
如今,每一封信都成回憶。思念,變成打開這些回憶的鑰匙。
「期待,能夠再見到你。」
最後一封信的最後一句話,雖然只讀過一次,但卻一遍又一遍的傷害我的心。
柔依……
我也好期待……再見到你……
淚水,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掉下。
To Be Continued……
Categories: 純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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