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露出那種表情,既使這樣也改變不了什麼,倒不如讓自己開心一點,喝吧!」老闆遞給我一罐啤酒,只要到店光顧,他就會請我一罐免錢的。
最近柔依的情況不是很好,上個禮拜她的脈搏突然虛弱,還因此轉回張叔叔的醫院觀察。這種情形變的頻繁,上個禮拜是最嚴重的一次。
因為這樣,我跟編輯提出想要暫時休刊的提議,雖然很不妥當也給人添麻煩,但說實在的,現在這種情形,我根本寫不出什麼東西。
心裡掛念著柔依的病情,只想每天待在她身邊照顧,不想離開。老闆告訴我,這是因為我太過害怕的緣故,深怕沒有看到柔依,就會永遠都看不見似的。現在的自己,的確是這樣,隨著柔依的病情不穩定,一但離開她身邊,我……我就會覺得再也見不到她一樣,儘管告訴自己不要這樣想,可是卻無計可施。害怕使我的心不再堅強,變的焦慮不安、心神不定。
打開啤酒的拉環,一口氣將之喝光,酒精能夠暫時麻醉自己的神經,現在只有這樣才能令我感到舒服一些。
店裡的生意越來越好,人潮開始變多,因為如此,涼亭那的夜景也成了不少人飯後的休閒地方。從以前就幾乎沒看過有人來這,一直覺得這裡是我跟柔依獨享的約會場所,如今變的這麼多人知道,心裡頓時五味雜陳。
而另一方面,「夢想麵館」實在使我佩服至極,在這樣鮮少人知道的地方,還能夠讓人願意爬上階梯到這,除了麵的口味是真的不錯之外,老闆沒有隔閡的待人態度是最主要的原因之一。憶起幾個月前的情景,彷彿一場魔術秀,這不經意且快速的轉變,讓我這麵攤的頭號客人,有著與有榮焉的感覺。
今天待的比較晚,跟老闆也聊了不少,等到回神時,最後一位客人也正要離去。那是個兇神惡煞的中年人,滿身酒氣,整個人喝的醉醺醺,面容好比被烈焰燒過般鮮紅。
「看看你!走路都不穩了,要不要先待著我關店後送你回去?」老闆一半碎碎唸的口氣,一半又表露關心,豈知那名醉漢不領情,丟下錢後就搖搖晃晃的離去,還不忘瞪我兩眼。仔細一看桌上的零錢,多了兩枚硬幣左右。
我們目送那位客人快要倒下的身影,就算埋沒在階梯處,仍讓人替他擔憂。雖然老闆說聽到慘叫再過去查看情形就好,可我心裡始終覺得應該來不及了吧?
看著那位客人留在桌上好幾罐啤酒,不禁道:「有心事的人還真多。」
「基本上只要來我這裡的,都是心事重重的人。」老闆收拾著桌上的啤酒罐,接著說:「這位客人前不久剛跟他老婆離婚,最近才稍微釋懷的。」
「釋懷?這麼多的啤酒叫釋懷?難怪我一直都這麼鬱卒,因為我喝的不夠多!哈哈!」
原以為老闆會與我開玩笑,結果卻只是淺淺一笑,回:「他老婆……不對,應該說是前妻,離婚一個禮拜後,便自殺了。」
聽到以後,我停止大笑,頓時發現,剛剛的嘲諷,實在是件很沒意義也很愚蠢的事情。
很快地,老闆迅速的收拾好桌上的啤酒罐,回到我面前的「廚房」,開始收著砧板上的菜渣,「據說是因為他前妻患有嚴重的憂鬱症,會克制不住行為的那一種,即便他們家生活過的不差,但他前妻還是時常把自己搞的魂不守舍。就在一次爭吵,終於提出離婚,還是以死威脅的離婚協議。」
突然間,氣氛變的有些凝重,夜裡的涼亭只有我們倆的談話聲迴盪,老闆收拾餐盤的聲音好比驚悚片裡引人恐慌的音效一樣,搭配著如同渺小的光源,氛圍真的讓人喘不過氣。
「那個客人不知道嗎?嗯……我是指,不知道他前妻有憂鬱症?」
「知道啊,是之後從他前妻留下的遺書才知道的。原來,他前妻一直都有動刀殺人的念頭,儘管拼命壓抑,卻還是擔心自己的病越來越嚴重,所以才以死逼迫離婚。」老闆停止手邊的工作,嘆了一口氣後,接著說:「唉,這些事情,一直到那封遺書才真相大白,但說實在的,知道也沒用了,換來的只有內心折磨與止不住的眼淚而已。」
聽起來……格外令人感傷,其實只是碰巧今天、一面之緣,背後卻有著那麼沉重的過去。
「很諷刺吧?一直到死,前妻仍然深愛著他,對什麼事情都被蒙在鼓裡的他來說,這是何等的痛苦的一件事情……我會說他釋懷也是最近的事情,之前他喝的更兇。」
「我想也是……」看著手上的啤酒,想著最近柔依的事情,確實有股衝動想藉由酒精催眠自己,這一切都是假的。但是……不能這樣,我知道不能這樣做,這也算是逃避的一種,任何事情都不會改變。
「每個人都有故事,你也是一樣,也許不能改變故事的走向,卻能決定用什麼樣的心態去面對。」老闆一貫的笑容揚起,用充滿活力與希望的聲音說:「不要放棄柔依,你的故事還沒結束。」
老闆的鼓勵,我淺淺的笑著回應,我知道,這些我都知道,但是……
怎樣才是結束?要怎樣才能不讓我的故事結束?
做不到……我根本做不到……
想起柔依曾說過:「故事一但開始,就必定有結局,除非從來沒有開始過。」
柔依喜歡看有結局的故事,她認為既然融入整個故事裡了,沒有結局的話,會讓她有很深的不完整感。
相反的,我一直做著很矛盾的事情,自己寫的每一篇小說,雖然都有結局,但是我卻不是以結束掉的心態去寫。不想要有結局,是因為不喜歡那種一無所有的感覺,所以我寫的故事,結局看起來都會像是有後續,像是刻意不去結束一樣。
她喜歡在看完我的作品時,給予一樣的心得,她也感覺的到我所寫的東西,是沒有結局的。
「這篇也是一樣嗎?」
「都一樣吧。」
「我指的是……我們的故事。」柔依這番話令我不知如何是好,事實上,有時候我不覺得我們的人生,可以用寫故事這種趨近於想像的事情來表現。那感覺不切實際,故事歸故事,人生歸人生,要用不真實的字眼去形容現實生活,我似乎不常這麼聯想。
「我們的相遇,是序章;我們倆激起的一切,是一、二、三、四章;終章……也許要寫還太早,但其實我腦中已經有好多的走向……」
「我不懂妳說什麼,人的一生,唯有等到結束之後,才會被後世的人所筆劃,所以我才說,現在進行式的生命,要怎麼用寫故事這種事情來形容呢?更何況是寫出結局?強人所難吧?」
「你是作家,思緒應該要更浪漫一些!」
「可我寫的是驚悚小說,怎麼想都是『要是現實生活出現……』這樣的東西啊。」
「一次就好。」柔依用食指比著一,放在我的鼻尖上,說:「為我們的故事……寫下一個好結局。」
我沒有回應。
認真拜託我的柔依,淚水已悄悄滑落臉頰。
柔依想的很遠,她為自己的人生,比喻成一篇故事。而她知道……也許自己沒辦法寫下結局,沒辦法陪伴我到結局,沒辦法……知道什麼是結局。
所以她拜託我,拜託我為她,為結局下筆。
而我也懂了,漸漸地明白。的確,身為作家,思緒應該要再浪漫一些……
一直到妳倒下後,我才意識到,人生……真的就如同故事一樣,可悲的是,不知如何去下筆完成。
失去妳的故事,我根本完成不了。
我根本……
寫不出妳用淚水祈求的結局……
X X X
回家的路上,想著好多柔依說過的話,那些話變的很貼切,我能夠感受到字裡行間裡,她所背負的遺憾是什麼。
怎樣的心情、怎樣的表情,光是用想的,心裡就好難受。
其實才短短的路程,回到家以後像是過了好幾個小時一樣,下車後發現,客廳的燈還沒熄滅,看看時間也快凌晨一點。正猜想是不是靜妍還在,打開門後,猜的果然沒錯。
「這麼晚才回來?」坐在客廳米色沙發上的靜妍,停止翻閱手上相本的動作,回頭問。小凱的大頭躺在她稍瘦的腿上,睡的正香甜。
我才看玻璃桌上的箱子一眼,靜妍便回答:「等等我會收回去,只是忽然想看看相片而已。」
那是放著一些舊相簿和雜物的箱子,原本是躺在院子旁小倉庫裡的某個角落,從箱子上厚厚的灰塵可以知道,這箱子已經有點年紀了。
放下包包,我帶著玩意上前摸索陳年往事,事實上我也忘記箱子裡頭裝了些什麼,因為平常都是柔依在收拾,如果她在這裡,一定可以立刻歸類出哪個箱子裡有什麼東西。
翻翻箱子裡的東西,都是靜妍小時候的獎狀居多,而我唯一一張表框的獎狀……是百米賽跑第二名。翻著翻著,赫然發現裡頭的牛皮棒球手套,驚呼:「好懷念,以前常跟老爸玩的手套,原來收在這個箱子裡啊!」
「是啊,那時候你不知道打破多少次玻璃了!呵呵!」
「哈,每次打破玻璃老媽就會大抓狂,然後妳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被嚇哭,我忙著縮在老爸後面躲老媽,妳在一旁使勁兒哭,那畫面想起來就好笑。」
「因為媽的樣子很可怕嘛!我超擔心她拿刀砍你耶!」
「哈哈,就算真要砍,老爸也會先擋幾刀啦!」
「你吼……」靜妍好氣又好笑,這時小凱翻了翻身,眼睛略微睜開,嘴裡說著:「爸爸……媽媽在叫你啦……」
我和靜妍彼此看了看,都為小凱無意間的夢話逗的發笑。靜妍放下相簿,抱起小凱後說:「我帶他回房睡。」
「嗯,這些我收就好了。」我將東西快速的塞進箱子裡,一把抱起還吃了不少灰塵。
「哥。」正要走出客廳時,靜妍忽地叫我,回過頭後,見她一改剛剛的笑容,擔心的問:「你還好嗎?」
當下並沒有立刻回答,我知道,靜妍看出我的心情,她甚至感受的到,我每一次呼吸,都那麼的無奈。她的心思一直都是這麼細膩,常常以為我隱瞞的很好,但都被她知道。
隨後,我笑了笑,回:「別擔心,我沒事。」
「別太逞強喔。」
我轉過頭,輕輕地點頭,靜妍的擔心讓我心裡一片溫暖。
打開倉庫的小燈,燈光一閃一閃的,幾秒後才恢復正常。放眼望去全是箱子堆成的小山,好幾團靠在牆邊看起來有些凌亂。其實原本不是這樣的模樣,是因為上次我找東西時翻遍了整間倉庫,這裡被我弄的像是被炸過一樣,慘不忍睹。到現在柔依都還不曉得倉庫是如此的慘烈,被她看到的話可能我的零用錢都沒了。
尋著不被光源照射的黑暗角落,手上這箱子的歸宿肯定在其中一處,都不曉得靜妍是怎麼找到這相簿的,要我在這麼多的箱子裡找,根本形同大海撈針。
這時注意到一直擺在角落的老舊檔車,那是老爸的機車,自從我買車以後,就一直沒有動過。
隨後將箱子隨便擺在其他箱子上,我拿了張小椅子,靠坐在牆邊,欣賞著機車老邁歲月的痕跡;油箱的漆早已脫落,鐵製的排氣管也生鏽的一蹋糊塗,前後輪沒氣的像是海綿般軟趴趴。即便如此,這台機車依舊這麼耐看。
以前小時候,老爸常常會載著我和靜妍,三人擠著一台機車,沿著鐵軌旁的田邊,一直到陌生的盡頭去,但說來好笑,長大後才發現不過是到鄰市而已。那時候總覺得世界大的不可思議,只要遠離家門,彷彿就陷入無限想像的世界裡,視覺感官不斷的衝擊交錯,任何一切都令人驚訝不已。
這台機車,也曾載過柔依,我永遠都忘不了那樣的感覺,興奮、喜悅、緊張一次湧上心頭,我了解這些思緒混雜而成的味道,就是戀愛。而愛情的香氣環繞在我們身上,有好幾次都覺得世界只剩我們倆,再沒有其他人。
拿出香菸,很快地點了一根,那濃濃的菸圈盤旋在空氣中,猶如回憶般不肯散去。想起柔依說過,哪天帶小凱,我們三人騎著這台車,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去。
柔依的笑臉,是多麼的期待與天真。
「可是……這麼久沒有跑,沒問題嗎?」
「嗯……沒問題的,如果中途壞掉,我們就用推的好了!」
「咍咍!我不要推唷!我跟小凱兩個人在旁邊幫你加油!我的好老公呀,到時候拜託你了!」
「很壞耶妳!要不然打電話-」我下意識的看著身旁,這段回憶的對話深刻到令我融入當時,甚至以為柔依就在我身邊。只有幾秒時間,別過頭後,什麼人都沒有。
「要不然……要不然打給岳父,叫他一起來推好了……」嘴裡唸著剩下的話,心裡憑空出現的寂寞,讓我難過的不想再說任何話……
吸了幾口菸,無神的仰望在燈光下不斷左右劃著軌跡的小蟲,我靠著牆壁,閉起雙眼,感受呼吸的頻率,那壓迫著全身上下的傷痛,仿佛幻化成有生命似的煙圈,纏繞著身體。
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,旋律有些熟悉,想像出音符排列像是拖著長長的尾巴,意識跟著聲音的源頭尋去,越來越明朗後才知道,那是「專注」沒錯。
閉上眼睛的黑暗裡,隨著旋律漸漸浮現柔依的側臉,我記得……那是畢業前的時候……
To Be Continued……
Categories: 純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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