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上來了，今天一定要仔細確認……」這個聲音出現的很突然，我很自然的往公車尾端看過去，這似乎已變成在公車上的習慣動作。
柔依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，我和老闆站在走道上，但用不著擔心沒有位置，因為沒人碰的到我們。等到上車的人數差不多以後，公車開始緩緩移動。
學生時代每天擠公車上下學，雖然令人厭煩，但是因為可以見到柔依，我倒也滿享受這段「約會」時光。
高三的事情，柔依也是這時轉學過來的，聽岳母說她在北部讀書的那兩年，高一和高二時期分別發病兩次，都差不多睡了一個禮拜左右，這期間請假做過多次治療，但也查不出什麼原因。本來二年級學期結束岳母已經讓柔依休學準備去國外治病，但是柔依堅持想讀完高中，加上岳父擔心她發病時沒人能在身邊第一時間照顧她，他那愛操心的個性真的無人能比，所以最後妥協轉到離家比較近的學校，也就是我們學校，這樣管家也能時時刻刻注意到。
不過因為這樣，我才能有機會跟柔依再次見面。不禁覺得緣分這兩個字好不可思議也很貼切，無形之中巧合不斷地悄悄發生在我們週遭，回頭細看才意識到這些緣分比鑽石還要珍貴。
柔依散發出青春氣息，清純的面容讓人不由自主想多看幾眼，老闆在柔依旁邊，頻頻用手指著她，就好像在標示她在那個地方一樣，這逗趣的模樣讓我笑了出來。
「啊！」忽然間，柔依像是被電到一樣，迅速別過頭看著窗外。正疑惑發生什麼事情時，她的聲音立刻傳到我耳邊：「嚇死人了……他往我這裡看……」
「眼神對到了……是阿守嗎？他的臉好像沒什麼改變。」
「柔依啊，妳真是膽小！」
「心裡有一種噗通噗通的感覺……」
「並不壞……」
回頭一看，原來是故作正經的我，偷偷在瞄柔依。柔依那時候……實在無法想像，原來她心裡面想的，跟外表完全搭不上。
老闆冷笑了一下，「看你那表情，一定暗爽在心裡吧！不過柔依只是訝異見到你就跟小時候的感覺一樣，很像是看到爺爺那樣的心情吧，不要太開心。」
「你也太不看好我們了吧！什麼叫看到爺爺……」
「哈哈哈！我只是玩笑話，別當真！」
就在我們兩人言語上一來一往時，隨著柔依傳來的聲音，車窗外的景色變成一個又一個記憶片段。
走出校門口時，柔依在人群中，雖然跟潔欣聊天，但是眼角餘光卻注意到走在後方十公分距離的我。
「看到他了，就在我後面。」
「如果坐公車我一直坐同樣位置的話，他會注意到嗎？」
「『你好，我是柔依，我們是不是以前有見過面？你是小時候的那個男生嗎？』」
「哎呀……他怎麼會知道我在說什麼，而且我根本不敢對他這麼自然……」
下一個畫面，是柔依要下車，從我身旁走過的回憶片段。每到她下車時，我都會死盯著窗外的景色，因為害羞的關係，所以避免接觸到她的目光，然後身體猛黏著椅子的側邊，讓她有空間可以過去，但經過時書包的間接接觸還是會讓我心頭小鹿亂衝亂撞。
「我沒有看錯，的確寫著阿守。」柔依偷偷瞄著我書包上的名牌，然後很快地走下車，她站在站牌前，看著遠去的公車，臉上的笑容一直掛著。
「應該是他沒錯，臉孔跟小時候比起來沒有太大的改變，而且跟記憶中的他感覺非常相似，一定是他。」
「好高興……跟爸爸說要自己坐公車上下學，果然沒有錯，沒想到這麼幸運能夠再次遇見阿守。」
「我知道小時候那種心裡怪怪的感覺是什麼了。」
「只要見到阿守……我都會有相同的感覺。」
柔依……沒有忘記我……我們甚至沒有真正的說過話，她卻依然將我記在心裡。
她對我的感情，雖然沒有直接表達出來，但此刻我深深感受到，那說不出來的情意，包覆著靈魂，溫暖、感動的在膨脹，這些說不出口的都是愛，即便微小卻忽略不了。
忽然間一個急停，使我往前跌倒，才想起自己還在公車上。車上全是謾罵聲與尖叫，只見後方的老闆蹲馬步，穩若泰山，並笑說：「我已經跌過好幾次，準備好很久了！」
「稍微提醒我一下嘛！」站起來後，老闆興奮的大叫：「快點快點！精采的來了！」
老闆所指的是我第一次想要跟柔依搭話的悲慘難忘回憶，我們兩個非常靠近彼此，嚇的我不敢吭聲。只見當時的自己，緊張地吃著螺絲說：「那個……對不起！我不是故意的！我剛只是……那個……」
隨即我想幫她撿掉落在地上的書，但被她凶狠的拒絕，也是啦……她一定覺得我企圖做不好的事情。
柔依的聲音響起：「我……我在幹嘛啊？自己怎麼會氣成這樣？阿守應該不是故意的才對……但是……唉！我一定是感到害羞而惱羞成怒！怎麼辦呢……」
嗯，這些我都知道，因為柔依早已坦白過了，但在還不曉得真相的那幾個禮拜，我簡直痛不欲生形同廢人。
老闆走到旁邊，拍著我的肩膀說：「柔依是個很單純的女孩呢，當時你對她的個性一定覺得莫名奇妙吧？」
「她事後有跟我說過實情，不過就像你說的，在還不知情的情況下，我覺得她對別人真是太有距離了。」才剛說完，同樣的位置傳來響亮「啪！」的一聲，我們同時看去，是我要還書時被打的那一巴掌。
柔依很快地下車，她心裡面的話隨即傳來：「我在幹嘛？為什麼要出手打人？」
「我……剛剛究竟怎麼了？只覺得自己有種被人掏空心裡的感覺，怎麼看阿守都只想還我書而已，我……」
「唉唷！好煩喔！我到底在幹嘛啦！」
聽到柔依這麼懊惱的心裡話，忽地感到有趣，殊不知那時候我也在懊悔事情怎麼越來越一發不可收拾。
我們兩個都一樣，害怕傷到對方，而顯得笨拙。
「『性愛姿勢大全』這本書真是令人想入非非啊！不就好險我有看過她的夢才曉得真相，要不然真的會傻眼喔！」
「當時我也嚇到了，想說柔依怎麼會看這種奇怪的書，但也因此害她被學校的同學以異樣眼光看待，心裡還滿過意不去的。」
老闆笑了笑，說：「柔依才沒考慮這麼多，她只擔心你會誤會而已，下車吧。」
老闆拉著我，直接從公車跳出去，接著連結到真相大白的那段回憶，稍早之前我們還有一段大逃亡呢。
眼前的柔依害羞地低下頭，解釋道：「沒關係，別人怎麼看我，我根本一點都沒放在心上，只是想跟你解釋一下……」
「喔……」其實我滿腦子疑惑，幹嘛特地要跟我解釋，隨後柔依的心裡話響起：「我不想讓你對我反感，就算一堆人說我怎麼樣，我都無所謂。」
我聽到了，雖然妳不曉得但我確實聽見了。
「那麼……對了！很謝謝你！今天多虧有你，謝謝！」柔依一臉緊張的模樣很有趣，現在才知道她是因擔心我會起疑才這麼慌，隨後我們對話幾句，她丟下再見後很快地轉身跑走。
「再不走的話爸爸會罵人的，但我好想跟他再說幾句話……」
柔依忽地停下腳步，轉身問道：「阿守……對吧？」
「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？」見以前的我那羞澀表情，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，一旁的老闆都在偷笑了。
柔依的心裡話立即響起：「對了！他還不曉得我知道他的名字！要把小時候我就認識他的事情說出來嗎？會不會太突然了？還是先想個理由……那個……這……啊！書包上的名牌！」
「名牌！你掛在書包上的名牌！」這句話在現在的我耳裡聽來，還真轉的有點勉強，哈。
然後，後續就就跟記憶裡的一樣了，不管重溫多少遍，我仍然會感到一絲絲悸動，因為這些回憶都是獨一無二，沒有人能夠奪走，只有我和柔依擁有。
「好開心……能夠消除彼此之間的隔閡，真的好開心！」
「但是……這樣的我，能夠這麼順利下去嗎？到最後如果非得做出難過的決定，那我會不會後悔現在所做的一切？」
「我會不會後悔，認識阿守？」
柔依的這些心裡話，讓我感到格外難過，她知道自己的病，所以退了好幾步，退到沒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，然後封閉自己，只能憑藉著小時候對我的點滴熟悉，觸發她一直壓抑已久的心情。
她好想做自己，好想擁有好多她所沒有的東西，戀愛就是其中之一。但……卻沒有辦法，如果因為自己的病造成別人的麻煩和愧疚，那並不是她所樂見的本意。
我很清楚柔依的心，她的善良體貼，我再清楚不過了。
隨後，柔依心裡話又響起：「不會的，要對自己有信心，那一天不會來的。」
「我現在好好的不是？我不會再一睡不起了不是？」
「阿守，你對我，一直有份特別的感覺。我想認識你，我想接近你，就算你只曾經存在我記憶裡的一小角，但已經足夠了，光是這樣……就讓我想再見你一面。」
「我知道這樣的感覺一直都在，在遇見你之後……是戀愛，對吧？」
對……我相信是的，雖然我們很早就見過面，但真正有跟妳同樣感覺的時刻，是在公車上的相遇。我不敢直視妳，心裡總有莫名的害怕，怕被知道我喜歡妳，可能妳會因此討厭我。每一天，我都很期待這短短幾十分鐘的車程，放假時那見不到面的難受，根本不能言喻。
我只想見到妳，哪怕只是幾個眼神，仍然能在我腦海裡留下深刻畫面。
老闆走過來用手搭著我的肩膀，說：「到這裡為止都很美好呢，可是之後就有點傷心了。」
「嗯，我想你也看過了，後來……有段期間我們分開……」
話才剛說完，另一邊上演著分手那天的戲碼，哭腫眼的柔依高舉著手，她正打算給我一巴掌。
我立刻轉頭過去，不想看這一幕，但哭泣的聲音始終勾起痛苦的記憶片段。
「我……在幹嘛？」
「快把手放下來，換個角度想……我根本不應該得到幸福……」
「也對，阿守會這麼討厭我，是因為我很無趣吧……」
「勉強讓他聽我說那些無聊的事情，雖然我好想跟他說說別的，但是生活就是這麼平淡無奇。」
「不喜歡本來就不能強求，這不能怪他……這並不能怪他……」
「可是……心裡還是認為，他一定是騙我的才對，應該有什麼理由，讓他不得不說這些話………」
「我好難相信……在一起時的那些回憶和約定，都是假的……」
「還有他的笑容……都是裝出來的……」
「我沒辦法去相信……我不要……」
雖然沒有看到那些畫面，但柔依的心裡話，形同一把尖刃刺傷我，那痛楚依舊存在著。
「為什麼……現在的我，還是會感覺到痛苦不堪？」為此感到不解，老闆回答我：「那是當然的，因為這是意識形態的痛苦，一種無形的感覺，是肉體上的痛所無法比擬的。」
老闆說的沒錯，這樣的痛流動靈魂上下，且不同於現實中，這種感覺猶如更加嚴厲折磨。
看著自己的手，下一秒賞了自己一巴掌，怨恨自己的不是，也許應該更果斷一些，怎麼樣也不該傷害柔依。
但我很感動，柔依不但沒有恨我，反而相信我。
「柔依要離開的那一天，我有去車站找她，但還是來不及趕上，從那一刻開始，我便一直對她有所愧疚。」
老闆點點頭，說：「是該感到愧疚啦，畢竟這麼好的一個女孩，怎麼會捨得傷害她？」
「那時候只想到，如果硬是要跟柔依在一起，那麼岳父可能會狠下心用各種手段把我老爸炒魷魚……對了，我好像沒跟你說過這件事情，我爸就職的公司，岳父是其中一個大股東。」
「難怪你會這麼做，不過……柔依真的死心了嗎？」接著老闆忽地用手把我擋住，大叫：「等一下，火車來囉！」
週遭的畫面融化成泥巴，又變成下個夢境。
To Be Continued……
Categories: 純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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