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空氣很好，忍不住令人多吸幾口，我站在山路旁的護欄邊，向東南邊望出去，能夠清楚看見我所住的小鎮，還有宛如啤酒罐大小的涼亭。
現在所處的地方是以前柔依提到的山，那時候說過想要來這裡看看，試試從這個位子，看看我們熟悉涼亭，感覺會不會有所不同。
這陣子的夢，讓我的記憶，更貼近於真實的現在，都已經三十幾歲的人了，夢到年輕的自己，彷彿又把心智拉回到那個時候。
初見到妳的第一眼，巧合與誤會的交錯。
和妳在一起的單純、簡單、沒有煩惱。
每天只想見到妳，跟妳說些再平凡不過的話。
因太靠近而感到害羞臉紅、無意間定下的種種約定、看起來有些笨的數階梯遊戲…………
如張叔叔所說，柔依的情況很不穩定，甚至到了糟糕的地步。她時常大喘一口氣，然後隔好幾秒才有呼吸，這種畫面看好幾十遍，每次都讓我們心驚膽跳。
柔依還在作夢嗎？真的如她自己所說，她正作著很長很長的夢嗎？如童話故事般的病，早讓人心力交瘁，痛苦不堪。
距離上次進急診室，隔兩個禮拜之後，柔依又再次病危，這一次，幾乎是宣判了柔依已經很難再醒過來。
她的脈搏、呼吸皆很薄弱，心臟跳動的頻率也不像正常人，張叔叔無法推測這樣的情況，還能撐多久……
……
苦守在急診室門口將近半小時，這中間岳父與我不時來回吸煙區，排解心裡的焦慮，岳母則一臉憂愁，坐立難安。
急診室門口同樣也有其他家屬在等待，好像是他們的兒子出車禍，正在極力搶救。被害家屬和肇事方不停爭吵，警察夾在中間扮演和事老，原本安靜無聲的走廊，被兩方的吵雜佔據四面八方，活像菜市場。
簾幕被拉開，所有人停止動作，出現一名戴口罩的醫生，不是張叔叔。……
這是哪裡？
週遭一片空白，沒有任何顏色，虛無一般，這樣的感覺不比一片漆黑要來的好，反而有種令人窒息的深層壓力。
我想不起自己是誰，為何會在這裡，腳下是一條向下坡道，當我感到有意識時，發現自己正往下走。
要去哪裡？為何要去？什麼都不知道，只曉得自己像傀儡似的，只懂一步一步往下走，不想停下腳步或回頭。
坡道的盡頭有一團黑霧，我不畏懼地穿過那團霧，裡頭一道刺眼的光迎面而來，映入眼簾的是－……
到火車站後，我看到停在路邊的黑色賓士，管家聽到機車聲轉頭一看，發現是我之後，慌張的指著火車，急忙道：「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！小姐剛上車！」
沒想到話才說完，火車隨即準備開走，我知道來不及了，油門一催從鐵軌旁的小路追。
我們平行在一起，區間車的速度雖然不快，但老爸這台老檔車也沒辦法飆的很快，所以我只能趁短暫的起步時間，表達給柔依想說的話。
舉起右手，我想讓柔依送我的這只手錶，當初的約定，我一直都掛在心上。但一舉起右手便沒辦法催油門，索性立刻脫掉改拿在左手，手錶戴在右手這習慣在這時成了拖油瓶！
高舉著手錶，我大喊：「柔依！柔依！看我這邊！」
我知道聲音絕對傳達不到她耳裡，但自己並不想放棄，只希望她能夠望向我一眼。
……
覺得自己很失敗，即便只是想像，也過於天真。
從柔依寫給我的便條紙來看，出發點始終想的很美好；多年不見的兩人、對方突然聯繫上自己、彼此的互動訊息，種種跡象就算朝壞的方面去想，也絕對想不到結果會是這麼地殘酷。
所以才說自己太天真，柔依壓根不想去記得有我的回憶，她的話語透露的很明白也很清楚。
她早已經……為我們的故事寫下結局，我不甘心、很後悔，但……沒有什麼比親耳聽見答案要來的絕望，縱使不想聽，也只能去接受。
看著右手腕的錶，那晚的約定在耳邊清楚縈繞。……
一步步踩著階梯往上走，心情一直沒有好過，這些日子不見柔依的留言，讓我心中不斷假設很多可能性，幾乎都是不好的那些。
如果當初就心碎的話，那麼經過這麼久的時間，柔依還能拾起那些曾經對我的感情碎片嗎？很難想像，尤其在她不告而別那一天，連一點解釋機會都沒有的我，無疑是一種椎心之痛。
我相信感情這種極為細膩的意識，可以是無堅不摧，也可以是軟弱不堪。過了這麼多年，自己依然可以只對柔依傾心，但她也許對我早已沒有感覺了。
一想到這裡，我……我就覺得遺憾……
……
隔天下班，我立刻到涼亭去，心裡頭還是期盼能夠見到柔依，以為撕掉那張便條紙後，她今天就會出現在我面前。
其實最快的方法，就是親自去她家找她，但是仔細想想，她又不一定住家裡，而且現在我哪有什麼勇氣去見她？
事實上，期待柔依出現的想法很自我為中心，我根本不知道便條紙是何時貼在柱子上的，依照新舊程度來看，不太可能超過三過月，但是從什麼時候貼的，我則是一點都沒頭緒。也不知道柔依究竟有沒有再來過，也許遲遲不見我回應，久而久之也打消跑這一趟的念頭。
她是如何有我一定看能看到便條紙的自信？如果只是單純問問而已呢？
……
「記得到宿舍後要撥通電話回來報平安。」
「嗯，我知道，媽就拜託你照顧喔。」我輕輕點頭，兩人彼此微笑著。
今天是星期六，是靜妍她們暑假的倒數第二天，而跟她讀同一間學校租同間宿舍的臻琴當然也是一樣。
我們在鎮上的小型火車站，那種只有鐵皮遮雨屋頂的陽春站，且只有區間車會經過。沿著鐵軌旁的道路，在往東走大概一公里左右，就會到我們以前小時候常去的那棟房子。其實一眼望去就能見到它的身影，距離的關係使它縮成小小一個，不知道那裡還有沒有人住？
這時，火車即將進站，不免又要跟靜妍叮嚀些事情，這時臻琴才匆匆忙忙的從公共廁所跑出來，裙子飛起來的高度都快走光了。
等到火車靠站，月台上零散的人群開始移動，靜妍和臻琴不疾不徐的上車，站在車廂的出入口，揮手向我道別。
……
我們駛離原本回家的方向，轉而向鄰近的海邊而去，也是高三那一年，唯一跟柔依去過稍遠的地方。
大海，很容易讓人放下雜亂的思緒，是因為遼闊無際而顯得自己更加渺小的關係，才覺得混亂的腦中之物不過就是一粒塵埃嗎？總之站在大海面前，望著遠方那摸不著的想像邊境，會讓人心裡得到片刻的平靜。
到了目的地，我們停在沿海公路旁的路燈下，水泥矮牆的前方，有著高低落差的沙灘，浪潮反覆推進、後退的聲音，我們聽的很清楚。
風吹散臻琴的髮絲使其飛揚，她轉頭看著猶如黑水般的海，再回頭不解問：「來這裡要幹嘛？」
……